十二月的興州市,冷風颳得緊。
市委大院分管工業的副書記袁長春坐在藤椅上,面前泡著兩杯熱茶,茶湯顏色濃得發黑,是他專門託人從閩南捎回來的鐵觀音。
對面坐著的年輕人叫徐大志,二十歲,穿著件藏青色的棉夾克,頭髮理得短而精神,坐姿端正卻不拘謹。
袁長春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頭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擱在旁人身上,二十歲還是個愣頭青,可眼前這位,名下已經盤著好幾家企業了,說話辦事比一些在官場上混了十來年的老油子還穩當。
“大志啊,”袁長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已經把小麥彩電的流水線賣掉了?”
徐大志笑了笑,沒有急著回答,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說道:“袁書記,不是全賣,小麥彩電那幾條線我已經賣掉了,三鑫彩電的流水線我還留著的,小麥彩電也可以見縫插針到三鑫彩電流水線上生產的。”
袁長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裡帶著審視。他在興州分管工業這幾年,最頭疼的就是底下那些廠子的經營思路——要麼一窩蜂上專案,要麼一窩蜂砍專案,從來不懂得甚麼叫結構調整。前年有個鄉鎮企業的廠長,聽說電風扇好賣,一口氣上了四條流水線,結果市場飽和了,現在倉庫裡還堆著三萬多臺電風扇落灰。
“你詳細說說。”袁長春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味道。
徐大志把茶杯擱在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像是在給自己理思路:“袁書記,您看現在市面上,一臺彩電多少錢?”
“大幾千塊吧,進口的得上萬和幾萬。”
“對,”徐大志點點頭,“可您再看這兩年,生產彩電的廠子冒出來多少?光咱們省就有七八家,全國加起來少說上百條流水線。產量上去了,價格遲早要往下掉。我琢磨著,用不了幾年,一臺彩電的價格興許就跟一臺小靈通手機差不多,甚至比不上一輛助動車。”
袁長春眉頭微微一動,沒有接話。
徐大志接著說:“到那時候,競爭就不是比誰家質量好了,是比誰家能撐得住價格戰。與其到時候被動挨打,不如現在主動收縮。我把小麥彩電的流水線賣掉,盤活一筆資金,集中精力把三鑫彩電的滿負荷生產能力保住了,單子做精了,利潤反而更好。”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牆角那個鑄鐵暖氣片偶爾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袁長春忽然笑了,伸手點了點徐大志:“你小子,腦瓜子轉得快。”
這話聽起來是誇獎,但袁長春的語氣裡還有別的意思。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見過太多聰明人——有些人的聰明是面上的,能說會道,可一到真刀真槍的時候就露了怯;還有一種人的聰明是骨子裡的,看事情看得透,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徐大志明顯是後一種。
可話說回來,袁長春心裡也有一絲隱隱的不解。這個年輕人的眼光未免也太準了些,準得不像個二十歲的人。他沉吟了一下,試探著問:“你這是把後頭的路都想到了?”
徐大志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說:“袁書記,這世上很多事情,光想到了沒用,還得看時機對不對。太早了,你一個人在臺上唱獨角戲,沒人搭理你;太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關鍵是要踩在那個點兒上。”
這話說得含蓄,可袁長春聽出了門道。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忽然想起前些年搞承包制的時候,多少人在觀望,就是這個年輕人第一個在廠子裡搞了內部股份制,結果一年下來效益翻了一番。
“你接下來真要搞助動車和摩托車?”袁長春問。
徐大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樹枝在寒風裡微微搖晃。他在想一些袁長春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他想到了,再過兩三年,會有一批人開始攢電腦賣給各個單位。那會兒一臺電腦的價格高得離譜,動輒一兩萬,可技術不成熟,系統三天兩頭出毛病,市場上叫好不叫座。那些人以為搶到了先機,實際上是在替後來者蹚雷。等到兩千年以後市場真正成熟了,那些最早入局的反而一個都沒剩下。
這事兒說起來有點殘酷,可商場上就是這樣——最先吃螃蟹的人不一定能笑到最後,有時候你跑得太快了,觀眾還沒進場,你一個人把戲唱完了,連個鼓掌的人都沒有。
徐大志還想到了一件事。
他聽說省裡東南市有個叫葉聞桂的技術大拿,今年剛剛搞出一個新東西——電瓶汽車充一次電能跑兩百公里,充電時間八個小時。這個資料放在現在,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可問題是,這個天方夜譚是真的。
葉聞桂這個人,徐大志上輩子就聽說過。那是個真正有本事的人,土包子技術出身,腦子活絡。可惜生不逢時——他搞出這個長續航電車的時候,滿大街跑的還是腳踏車,加油站遍地都是,汽油也很便宜,充電樁連個影子都沒有。老百姓連電瓶車是啥都沒搞明白,誰會去買一輛充電八小時、跑兩百公里的車子?
沒有風險投資,沒有政策扶持,甚至連個正眼瞧他的人都沒有。葉聞桂的這個發明,最後不了了之,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等到了三四十年後,電動汽車滿大街跑的時候,偶爾有老輩人提起當年東南市有個叫葉聞桂的人,早就搞出了能跑兩百公里的電車,聽的人都當是個笑話——怎麼可能?那個年代哪有這技術?
可徐大志知道,這不是笑話,是真的。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一口悶了下去。
“袁書記,”他轉過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袁長春從未在這個年紀的人身上見過的篤定,“我打算去一趟東南市。”
“東南市?去幹甚麼?”
“找人,”徐大志說,“找一個人。”
他沒有細說,袁長春也沒有追問。在興州這地面上待久了,袁長春養成了一種習慣——有些人說話,你得聽他話裡的話。徐大志說要去找一個人,那這個人一定不簡單。
從袁長春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徐大志沒有急著回住處,而是站在市委大院門口抽了根菸。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腦子裡還在轉著葉聞桂的事。
這事兒不能拖。
他想得很清楚,現在去找葉聞桂,時機正好。太早了不行——葉聞桂的研究還沒出成果,你去找他,他拿甚麼給你看?太晚了更不行——等這位大神的技術捂餿了,黃花菜都涼了。現在這個節點,正好是成果剛出來、還沒被市場驗證的時候,也是葉聞桂最需要有人認可他的時候。
一根菸抽完,徐大志把菸頭掐滅在門口的垃圾箱上,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走。他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先打電話給南都市周戎市長的秘書,請他幫忙查省科協的電話,透過省科協找到葉聞桂的聯絡方式。這事兒不能聲張,也不能走彎路,得用最直接的路徑。
至於找到葉聞桂之後怎麼辦,徐大志心裡也有數。他不是去談甚麼大而化之的合作框架的,他要帶著具體的方案去,讓葉聞桂看到他是一個能辦事的人,不是一個光說不練的掮客。
這個世界上,想法不值錢,值錢的是把想法變成現實的能力。
徐大志坐上了專車,靠窗坐著,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街上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路邊的小店裡飄出熱騰騰的蒸汽,有人端著搪瓷盆子出來倒水,又縮著脖子鑽了回去。
十二月的興州,冷是真冷。可徐大志心裡頭熱乎。
他知道自己手裡的底牌是甚麼——不是錢,不是關係,是比別人早看到幾步棋的眼力。可他也知道,光有眼力不夠,你得會下棋,得知道甚麼時候落子,甚麼時候棄子。
小麥彩電的流水線是該棄的子,三鑫彩電是該守的勢,而東南市那個叫葉聞桂的人,是下一步棋的關鍵。
車往南都市區開,徐大志閉上眼睛,腦子裡已經在一遍一遍地推演見到葉聞桂之後要說的話、要做的事。他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