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裹著涼意,從車窗外灌進來。徐大志坐在駕駛座上,後視鏡裡映出飯店門口那兩個身影——林娜摟著柳倩的肩,正低聲說著甚麼。
他心裡頭確實有那麼一下空落落的。柳小婷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連頭都沒回。這種感覺像喝了一杯溫水,不燙嘴,但到胃裡沉甸甸的。可徐大志這個人有個本事,再大的事兒到了嘴邊,也就是咽口唾沫的事。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去,臉上已經掛上了笑。
“娜姐,柳倩,你們倆我就不送了。”他朝窗外揮了揮手,“我得先把陳悅和李婷婷送回去,不順路。”
林娜笑著應了聲好,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像是想看出點甚麼。柳倩站在旁邊,嘴巴微微嘟著,眼神黏在徐大志身上,半天沒挪開。
徐大志發動車子,李婷婷坐在副駕,陳悅坐後排。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後視鏡裡,柳倩還站在原地張望。
“那個柳倩,看你的眼神跟看紅燒肉似的。”李婷婷冷不丁冒出一句,語氣酸溜溜的。
徐大志笑了聲,沒接話。
李婷婷撇撇嘴,又說:“不過也是,人家好歹是上過電視的人,看不上我們這種普通老百姓。”
“你也不是普通老百姓。”陳悅在後排輕輕拍了她一下。
李婷婷嘿了一聲,靠在座椅上不吭聲了。
車子拐過兩條街,李婷婷家先到了。她下了車,朝徐大志揮揮手:“學長,陳悅,你們慢走,我先下了啊。”說完轉身走了,背影倒是乾脆。
車裡只剩下徐大志和陳悅兩個人,氣氛忽然安靜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光影打在陳悅臉上,忽明忽暗。
“學長,”陳悅忽然開口,“我爸問你呢,啥時候上我家吃飯?”
徐大志側頭看了她一眼。
“他說好久沒見你了,都問你最近有沒有回學校跟我見過面呢。”陳悅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不經意。她低頭擺弄著安全帶,指節微微發白。
徐大志當然聽得懂這話裡的意思。陳國邦市長問的是他最近行蹤的事,可陳悅轉達的,顯然不止這個。
“過幾天吧,”徐大志說,“鏡湖那邊規劃方案定下來了,我正好去跟陳市長彙報一下。”
陳悅的手指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了那麼零點幾秒,隨即又恢復了。她“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扭頭看向窗外。
車裡的沉默忽然變得有點沉。徐大志知道自己這話說得不漂亮——人家姑娘問的是吃飯,他回的是彙報工作。這叫甚麼?這叫揣著明白裝糊塗。可他沒辦法,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透,太透了傷人;也不能說得太假,太假了騙人。只能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
車子停在陳家巷口,陳悅推開車門,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我下了,回去開慢點。”
門關上了,徐大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她。這姑娘心思細,甚麼都懂,對自己肯定有想法了,可他哪敢隨便去招惹呢,又不好拒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再說飯店門口那兩位。
柳倩被林娜摟著肩膀往回走,腳底下踢著顆小石子,悶悶不樂的樣子。
“別想了。”林娜拍拍她的肩,“徐大志身邊多少人你沒看見?陳悅、李婷婷,還有今天飯桌上那幾個,哪個不是人精?你常年在外面跑演出,聚少離多的,不合適的。”
柳倩腳步頓了頓,不服氣地抬起頭:“怎麼就合適了?”
林娜被她這倔勁兒逗笑了,搖搖頭沒接話。
柳倩自己倒是越想越多。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上個月在廣深城,她遠遠看見徐大志和一個美女挽著胳膊走在街上,兩個人說說笑笑,旁若無人,那女人叫鍾麗瑩,她跟鍾麗瑩也是熟悉的。
想到這裡,柳倩低頭看了看自己。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鍾麗瑩面前怕是要矮半個頭。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輕又長,像是把甚麼念想也跟著嘆出去了。
林娜見她這副模樣,心裡頭也不是滋味。她摟緊了表妹的肩膀,換了副哄人的語氣:“行了行了,別耷拉著臉了。明天姐給你介紹個電視臺的帥哥,比徐大志帥多了,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家境也好,你見了保準喜歡。”
柳倩被她這話逗得哭笑不得:“姐,我明天就要走了,哪有時間跟人約會?”
“走?去哪?”
“錄節目啊。嚴大成和高小鳳那邊都約好了,去外省衛視錄一期綜藝,機票都訂了。”
林娜眼睛一亮:“喲,我家妹妹出息了啊!外省衛視?那可是大平臺!回頭我跟臺長說說,給你在咱們臺也安排個專訪,好好宣傳宣傳。”
“可別。”柳倩連忙擺手,“專訪就算了,咱們臺又不給出場費,白乾活的事我才不幹。”
林娜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記:“哎喲,小財迷啊!不給錢就不出場了?你眼裡就剩錢了是吧?說,現在攢了多少了?”
柳倩捂著腦門笑了,搖搖頭:“不多不多。”
她沒有說實話。她上一次在南方某衛視錄了一期節目,拿到手的錢夠她表姐在電視臺掙一年的。這話她不敢說,說了怕林娜心裡不平衡。這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同一個行當,平臺不一樣,身價就差出去十萬八千里。不是誰比誰強,是站的位置不一樣。
林娜也沒追問,摟著柳倩往停車場走,嘴裡還唸叨著:“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訊息……”
這邊徐大志送完陳悅,一個人開著車在城裡轉了兩圈,最後停在了江邊。他搖下車窗,點了根菸,煙霧在風裡散了又聚。
手機上進來一條訊息,是柳小婷發的:“已上車,謝謝你今天的話,我會認真考慮的。”
徐大志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十幾秒,打了兩個字:“好的。”
想了想,又刪了,換成:“一路平安。”
再想了想,還是刪了,最後甚麼也沒發,把手機扣在副駕上。
有些話,說多了是打擾,說少了是冷淡。他還沒找到一個剛好合適的說法,那就先不說了吧。
江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十月的興州城,夜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十來度。徐大志掐滅了煙,發動車子,往學校的方向開去。
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他。鏡湖風景區的規劃方案要定稿,小麥空調在華中地區的經銷商大會要籌備,還有學校裡幾門課的筆記要看。二十歲的年紀,別人在打牌談戀愛,他已經忙得腳不沾地了。
可忙有忙的好處,忙起來就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車子拐進學校邊上小區大門的時候,路燈昏黃,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徐大志把車停在家樓下,上樓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忽然想起柳小婷唱的那首歌,歌詞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唱到最後,眼眶紅紅的。
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裡,就是為了陪你走一段路,然後轉身離開。你不能怪她走得早,只能怪路太短。
徐大志拉開門,進了樓。走廊裡傳來別的房子打牌的笑鬧聲,熱熱鬧鬧的,和他沒甚麼關係。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