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大禮堂的總結表彰大會剛散場,人流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幾扇大門裡湧出來。
徐大志站在禮堂門口的石階上,正跟沈校長和陳衛東老師說著甚麼。
沈校長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手比劃著,陳衛東站在一旁,時不時點頭附和幾句。
徐大志在他們面前表現得謙遜有禮,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回應的時候回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校長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年輕人不錯,好好幹”,他笑著應了,目送兩位老師走遠,這才轉過身來。
臺階下面,林曉雨、陳悅、李婷婷和蔡亮幾個人正聚在一棵銀杏樹下等著。
林曉雨手裡拿著手機在看甚麼訊息,陳悅站在她旁邊,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把兩條腿裹得又直又長,正百無聊賴地用腳尖在地上畫圈。李婷婷站在最邊上,安安靜靜的,手裡幫大家拿著幾瓶沒喝完的礦泉水。
蔡亮正仰頭看樹上的一隻松鼠,看得津津有味。
徐大志下了臺階,朝他們走過去,先朝林曉雨和蔡亮招了招手,笑著說:“你們兩個先回集團那邊吧,我跟陳悅、婷婷還有點事兒要處理。”
林曉雨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點了點頭,把手機揣進兜裡,轉身就走。
蔡亮“哦”了一聲,把那隻好不容易找到的松鼠又看了一眼,然後屁顛屁顛地跟上了林曉雨的步子。
他們倆本來今天就是被徐大志叫來湊熱鬧的,這會兒散了也就散了,沒甚麼好磨嘰的。
等那兩人走遠了,徐大志轉過頭來看著陳悅,臉上帶著一種“我這兒有個好訊息”的表情,不緊不慢地說:“你不是一直在等嚴大成和高小鳳回來給你指導指導演唱技巧嗎?我讓他們直接去學生會辦公室等著了,走吧,這會兒過去正好。”
陳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盼這個盼了好多日子了。嚴大成和高小鳳都是娛樂公司那邊小有名氣的歌手,唱功紮實,舞臺經驗豐富,陳悅一直想走演唱這條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老師指點。上次她跟徐大志提了一嘴,沒想到他還真記在心上了,而且動作這麼快——不光把人請來了,還直接安排到了辦公室等著。
她心裡一高興,動作就跟著快了起來,兩步跨到徐大志身邊,伸手就要去挽他的胳膊。
徐大志眼疾手快,身子微微一偏,恰到好處地避開了。
陳悅的手撲了個空,在空中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嗔怪的表情。她嘟了嘟嘴,聲音不大不小地抱怨了一句:“都大學生了,還這麼封建?”
徐大志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朝禮堂裡面瞟了一眼。確實,後勤處的幾個老師還在裡面收拾裝置,走廊上零零散散有幾個沒走完的學生在說話,大門口的臺階上也有三三兩兩的人在逗留。這種場合,拉拉扯扯的像甚麼話?他倒不是真的封建,只是在甚麼場合做甚麼事,這個分寸他向來拿捏得死死的。
一個二十歲的在校大學生,名下管著好幾家企業集團,要是連這點自制力都沒有,那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李婷婷一直走在他們後面兩步遠的位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甚麼也沒說,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腳步不緊不慢地跟著。陳悅沒挽到徐大志胳膊的那個瞬間,她看得真真切切,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秋天裡的一片葉子,輕飄飄地落下來,沒甚麼聲響,卻到底還是落了地。
李婷婷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長相。圓臉,面板白淨,說不上多好看,但也絕不難看。在陳悅面前,她從來不會去爭甚麼顏值高低這種無聊的事——那根本不用爭,明擺著的事。
陳悅那張臉,那個身材,走到哪兒都是焦點,李婷婷心裡有數。所以她從來不在這方面使勁,她使的勁兒都在別的地方。
比如學生會的事。每次有活動策劃、會議記錄、通知傳達這些雜事,別人躲都來不及,她從來不推,做得漂漂亮亮的。
比如鏡湖風景區的運營策劃,那是一塊難啃的骨頭,別人翻了兩頁資料就頭疼,她能沉下心來一頁一頁地啃,一條一條地梳理,做出的方案雖然未必有多驚豔,但勝在細緻周全,徐大志看過兩次,點了頭,說“不錯”。
這“不錯”兩個字,李婷婷記了好幾天。
她不是那種會把喜歡掛在嘴上的姑娘。別說表白了,連暗示她都張不開嘴。尤其在陳悅面前,她更是甚麼都不會說。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該做的事做好,該笑的時候笑笑,看著陳悅在徐大志面前雀躍、歡喜、撒嬌,她既不嫉妒,也不酸,只是心裡頭有一根弦,繃得緊緊的,時刻提醒自己——你得再努力一點,再優秀一點,說不定哪天,他就能多看你一眼。
可這種事,誰又說得準呢?
“走了走了,趕緊過去吧,”徐大志已經邁開了步子,朝學生會那棟樓的方向走了過去,“林大主持和嚴大成他們都在辦公室等著呢,讓人家等久了不好。”
陳悅這才放下那個“挽胳膊”的念頭,快步跟了上去。她走路的樣子很輕盈,像只歡快的小鹿,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青春逼人的勁兒。
李婷婷跟在最後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她覺得剛剛好——不會太近,近到讓人覺得黏糊;也不會太遠,遠到讓人覺得疏離。她在這方面有一種天生的敏感,知道在甚麼樣的場合、面對甚麼樣的人,該把自己放在甚麼位置上。
十月中旬的校園,桂花開了滿樹,香氣濃得化不開。三個人一前兩後地走在銀杏樹下的小路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徐大志走在最前面,步履從容,脊背挺得筆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看起來跟普通的大學生沒甚麼兩樣,可你要是仔細看,就會發現他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甚至看人的眼神,都跟那些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不太一樣。那是一種見過世面、經過風浪之後才會有的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長出來的。
其實想想也不奇怪。一個二十歲就名下有好幾家集團企業的人,他見過的世面、處理過的麻煩、扛過的壓力,比很多四十歲的人都多。只不過他從不主動提這些,在學校裡,他就是個普通學生——上課、考試、參加社團活動,跟同學們打成一片,誰也不覺得他有甚麼特別的。
但那種“特別”,總會從一些不經意的地方冒出來。
就像剛才,陳悅伸手去挽他,他偏偏就避開了。換了一般二十歲的男生,有個漂亮姑娘主動挽胳膊,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會躲?可徐大志就是能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裡做出判斷——場合不對,時機不對,不能讓人說閒話。這種分寸感和自制力,不是天生的,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陳悅走在中間,還在為剛才的事悶悶不樂。她不太理解徐大志為甚麼要躲開,在她看來,兩個同學之間挽個胳膊怎麼了?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可她也知道,徐大志這個人就是這樣,看著好說話,實際上他的規矩多著呢,你要是踩到了他的底線,他不會跟你翻臉,但會讓你明明白白地感覺到——這裡不行。
至於他的底線到底是甚麼,陳悅到現在也沒摸清楚。
李婷婷倒是摸清了一些,但她從來不會去試探。她覺得,有些東西,離得遠一點反而看得更清楚。就像看一幅畫,你站得太近了,看到的只是一塊一塊的顏料,退後幾步,才能看到整幅畫的格局和意境。
她對徐大志的心思,大概也是這樣——站遠一點,慢慢地看,慢慢地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說,等一個自己足夠優秀到可以站在他身邊的時機。
至於那個時機甚麼時候來,她不知道。
但沒關係,她有的是耐心。
學生會那棟樓就在前面不遠處,紅磚砌的老建築,爬山虎爬滿了半面牆。樓前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大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秋天了還是綠意盎然。幾個人走到樓下的時候,二樓窗戶裡探出個人頭來,衝他們喊了一句:“來了啊?快上來,人都到齊了!”
是嚴大成的聲音,帶著他慣有的那種大大咧咧的熱情。
徐大志抬頭應了一聲,加快了腳步,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臺階。陳悅緊跟其後,李婷婷不慌不忙地最後一個走進樓門。
樓道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混合著灰塵、舊木頭和秋天乾燥的空氣。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數著甚麼。
二樓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嚴大成和高小鳳說笑的聲音,還有柳慧芳在佈置甚麼的動靜。
徐大志推門進去的那一剎那,陳悅忽然在身後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陳悅衝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謝了啊,學長。”
徐大志笑了笑,沒說客氣話,轉身走進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