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會議室的落地窗灑進來,在深色會議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空調開得很足,但空氣裡還是有一股子躁意。
小麥空調的上市籌備會已經開到第八回了。前七回討論的是估值、是券商、是路演時間表,這回倒好,討論的是人——一個不請自來的人。
“這不就是明搶嗎?”鄒英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拍,筆滾了兩圈,差點掉下去,“咱們從零開始做技術攻關的時候,他們在哪兒?咱們跑斷腿找代工廠的時候,他們在哪兒?現在眼看要上市了,跑來摘果子?”
徐招娣在對面點頭,短髮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關鍵是錢投得還不多,要的股份倒不少。這哪是投資,這是……”
她沒說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懂。
蔡亮冷笑一聲:“強國投資,名字倒是響亮。王強軍這人我聽說過,專盯著要上市的企業下手,投的錢跟要的股份從來不成正比。人家看準了你不敢得罪他。”
“不是不敢得罪。”王建軍副總接過話頭,語氣比蔡亮平和些,但話裡的意思一點不軟,“是得罪了有麻煩。他老子是南都省王書記,咱們企業就在南都省,抬頭不見低頭見。”
這話一說,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小麥空調的老總趙小虎是個急性子,憋了半天終於開口:“王總這話我不愛聽。咱們做企業的,憑本事吃飯,憑產品說話,憑甚麼要受這個氣?他爸是書記怎麼了?書記更得講規矩!”
宋波在旁邊拉了拉他袖子,趙小虎甩開:“你別拉我,我說的是實話。小麥空調從研發到量產,哪步不是我們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現在上市在即,他王強軍想插一槓子就插一槓子?門都沒有!”
宋波嘆了口氣:“老趙,不是我說喪氣話,門有沒有,不是咱們說了算的。”
這話又把氣氛拉回冰點。
徐大志坐在會議桌正中的位置,從始至終沒說話。他面前攤著一份強國投資的意向書,薄薄兩頁紙,措辭客氣得很,但字裡行間那股子“你應該懂”的意思,隔著紙都能聞到。
二十歲的年輕人,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
會議室裡的人都看著他,等他表態。
鄒英性子急,忍不住問:“徐董,您倒是說句話啊。”
徐大志笑了笑,沒接這個茬,目光掃到會議桌另一側:“楊主任,林副主任,你們也聊聊。”
楊雲南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他跟了徐大志快三年,從電子總廠當秘書到現在當集團辦公室主任,太瞭解自家老闆的習慣了——越是大事,越不急著表態。先聽,聽完再想,想明白再說。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個人的看法啊,不一定對。強國投資這個事,得分兩層看。第一層,是錢的事。他們投的錢跟要的股份確實不匹配,這個賬怎麼算,得法務和財務那邊仔細核。第二層,是人情的事。王強軍這個身份在這兒擺著,處理不好,後面確實可能有麻煩。”
他頓了頓,看了眼徐大志:“但話又說回來,咱們集團發展到今天,甚麼風浪沒見過?當初電子總廠那會兒,比這難的事多了去了。我的意思是,不急,慢慢想,總能有辦法。”
徐大志點點頭,目光轉向林曉雨:“林副主任也說說。”
林曉雨心裡咯噔一下。
她來集團時間不長,是作為人才交流進來的,還在磨合期。平時開會她只管記錄,從不發言,今天被點名,有點意外。
更意外的是,她認識王強軍。
談不上熟,但見過幾次。半年前一次飯局上,有人介紹過,說是“強國投資的王總”,握手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說了幾句客套話。後來又在某個場合碰見過一回,點頭之交而已。
但這層關係,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
現在被點名說看法,她腦子裡飛快轉著。說重了,顯得刻意;說輕了,又怕被人看出來甚麼。
“我……我剛來不久,對情況還不太瞭解。”她開口,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就從我看到的說幾句吧。強國投資這個事,我理解大家的情緒,確實挺憋屈的。但換個角度想,他們主動找上門,說明咱們的專案有價值,被盯上了。這本身也是個訊號——外界對小麥空調的預期很高。”
她頓了頓,看了眼徐大志,看不出甚麼表情,繼續說:“至於怎麼處理,我覺得得想清楚咱們想要甚麼。是想要這一筆錢,還是想要上市順利,還是想要別的甚麼。不同的目標,應對的方式不一樣。”
說完,她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一副認真記錄的樣子。
徐大志聽完,沒表態,只是“嗯”了一聲,又沉默了幾秒。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行,今天先到這兒。”徐大志合上面前的資料夾,站起身,“大家回去再想想,明天下午繼續開。”
眾人一愣。這就完了?沒個說法?
但徐大志已經往門口走了,楊雲南趕緊收拾東西跟上。走到門口,徐大志突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林曉雨。
“林副主任留一下。”
林曉雨心裡又一咯噔。
等人都走光了,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倆。徐大志站在窗邊,背光,臉上表情看不太清。
“你剛才說的,挺有意思。”他說。
林曉雨不知道這話是誇還是別的意思,站著沒動。
“不同的目標,應對方式不一樣。”徐大志重複她的話,“那你覺得,咱們的目標應該是甚麼?”
林曉雨沉默了幾秒,開口:“我說不好,畢竟瞭解不深。但如果是我……我會想,能不能把壞事變好事。”
“怎麼說?”
“王強軍想插一腳,是因為看中了咱們。那咱們能不能反過來,利用他的資源?”林曉雨斟酌著詞句,“他背後是他爸,他爸背後是整個南都省的政商網路。如果能讓他投進來,但不給他那麼多話語權,同時把他的資源用起來……會不會是另一種解法?”
徐大志沒說話,看著窗外。不遠處是車水馬龍的正在新建三橋的跨江主幹道,九月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你認識王強軍?”他突然問。
林曉雨心跳漏了一拍。
“見過兩次,不熟。”她如實說。
徐大志轉過身,臉上帶著點笑意,看不出深淺:“行,知道了。你去忙吧。”
林曉雨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聽見徐大志在後面說:
“剛才會上說的那些話,別往心裡去。大家都有情緒,不是針對你。”
林曉雨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她走出一段,才發覺手心出了汗。
會議室裡,徐大志還在窗邊站著。楊雲南推門進來,遞了杯水。
“徐董您剛才那話問的,似乎把人家小姑娘嚇著了。”
徐大志接過水杯,沒喝,拿在手裡轉:“她認識王強軍,你知道不?”
楊雲南一愣:“不知道。她沒說。”
“她剛才也沒說。”徐大志喝了口水,“但問她的反應,能看出來。”
楊雲南沉默了一會兒:“那您的意思是……”
“沒甚麼意思。”徐大志把水杯放下,“認識就認識唄,這年頭誰還不認識幾個人。關鍵是,她剛才說的那番話,有點意思。”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會議桌——那裡還攤著強國投資那份薄薄的意向書,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明天下午的會,通知法務和財務主管一起參加,哦,還有小麥空調財務經理。”他說,“讓他們仔細算算,這筆賬到底怎麼算,才能算得漂亮。”
楊雲南點頭應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窗外的陽光還是那麼亮,照在這棟大樓上,照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也照在那些看不見的、正在暗處湧動的東西上。
九月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