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站在書房窗前,指尖的煙燒出長長一截灰。遠處,城市輪廓在夜色裡模糊得像洇了水的墨跡。東邊那片更深的黑暗,他知道是甚麼——鏡湖。十年了,那片水安靜得像個死了心的寡婦,可他知道,寡婦也有醒來的時候。
手機在窗臺上震,嗡嗡的,像只撞玻璃的飛蟲。
亮起的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歐巴,你今晚不來嘛?”
發信人:樸尤莉。
徐大志沒動。菸灰終於斷了,落在窗臺上,散成一小撮灰白。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五秒,然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那缸子已經堆成了小山。
不去。
今晚不去了。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檯燈的光暈黃黃的,照著一本攤開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一個字沒有,只有皮革紋理在光下泛著暗啞的光。他翻開,紙頁嘩啦一聲,停在空白的一頁。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毫米處,停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落下。
鏡湖實施計劃——六個字寫得又沉又穩,墨水滲進紙張纖維裡,像要生根。
窗外的夜正濃,可東邊天線上已經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灰白,不是天亮,是夜最深時透出的一點點疲態。徐大志的筆開始動了,先是慢,然後越來越快,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又從潦草裡生出一種瘋魔般的節奏。
小麥空調的上市釋出會定在下週五——那是明面上的棋子。
鏡湖那片地的收購談判已經走到最後一步——那是水下的暗樁。
錢塘三橋的改建批文這週三該下來了——那是連線兩岸的橋。
省裡那位領導的秘書上個月收下的那盒“茶葉”——那是吹過棋盤的東風。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徐大志寫著寫著,忽然停住,抬起頭。窗外傳來隱約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是第一班早班公交車出庫了。那聲音悶悶的,沉沉的,碾過凌晨四點半的柏油路,像這個城市在睡夢裡翻了個身。
他低頭,繼續寫。
時間表:9月15日前完成居民走訪,9月30日前啟動拆遷補償談判,10月8日工程隊進場……
預算表:徵地補償五百萬,景區改造一千五百萬,宣傳推廣八十萬……
風險預案:居民集體抵制(應對方案:分而治之,重點突破);環保部門審查(應對方案:提前準備環評報告,找王處長疏通);媒體曝光(應對方案:準備三套公關稿,關鍵時候轉移焦點)……
寫著寫著,他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很淺,淺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紋,還沒漾開就消失了。
鏡湖那片水,他太熟了。
他常去那兒玩,湖邊那幾棵歪脖子老柳樹,哪棵下面藏著深坑,哪棵夏天的蟬叫得最吵,哪棵被雷劈過又活過來,他心裡門兒清。後來湖荒了,水渾了,釣魚的人都散了,只有他還記得那片水在夕陽下泛金光的模樣。
現在,他要讓那片水重新活過來。
不是原來的活法,是他的活法。
筆尖忽然一頓——寫到“居民溝通”這一項時,他卡住了。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越來越深的墨點,像一滴濃得化不開的血。
那些住在湖邊幾十年的老住戶,那些靠湖吃魚的漁家,那些在湖邊開了半輩子小賣部的老頭老太太……
徐大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一點點猶豫已經燒乾了。筆尖繼續移動,字跡凌厲得像刀鋒:“成立專項溝通組,王副總牽頭。對配合者給予市場價120%補償,對牴觸者……逐步施壓。”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變了。
深藍褪成灰藍,灰藍裡透出鴨蛋青,鴨蛋青的邊緣染上一抹極淡的橙紅——像哪個粗心的畫家洗筆時濺上去的顏料。晨光爬進書房,先是爬上書架的邊緣,然後漫過地毯,最後落在書桌上,正好照在那杯涼透的茶上。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杯沿凝結的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鑲了一圈碎鑽。
徐大志停下筆,伸手去端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涼意順著手指竄上來,他頓了頓,還是拿起來喝了一口。冷茶又苦又澀,在舌根處纏著不肯下去。
就在這個當口,手機又亮了。
這次不是樸尤莉,是公司行政林曉雨:“徐董,上午九點鏡湖專案組第一次全體會議在三樓會議室。已通知王副總、市場部張總監、策劃部劉總監、工程部王經理。需要準備的材料整理好了,等會上班後送您辦公桌上。早安。”
徐大志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遍。
然後他按熄螢幕,沒有回覆。
有些事,不需要說“收到”,也不需要說“謝謝”。林曉雨跟了他也有段時間了,懂這個規矩。
他合上筆記本。硬殼封面啪的一聲合攏,在安靜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清脆。站起身時,脊椎骨發出咯啦咯啦的輕響,像生鏽的鉸鏈。他在窗前站了一夜,坐了半夜,這會兒才覺出渾身骨頭都在發酸。
該躺會兒了。
徐大志走進隔壁臥室,和衣倒在床上。西裝褲的褶皺都沒抻平,皮鞋還穿在腳上。他閉上眼,腦子裡卻還在轉——轉那些數字,那些人名,那些時間節點,像一臺關不掉的機器。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
遠處工廠的煙囪開始冒煙了,先是細細的一縷,然後越來越濃,白煙在晨風裡斜斜地扯開,像誰在天上畫了道歪斜的線。街道上有了動靜——送牛奶的三輪車鈴鐺叮叮噹噹,早餐鋪子拉卷閘門的聲音嘩啦啦響,早起遛狗的老人的咳嗽聲,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城市醒了。
七點半,他睜開眼,眼底沒有剛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靜的清醒。他起身走到窗邊,這次不是書房的窗,是臥室朝南的窗。
整個興州城沐浴在初秋的晨光裡。
他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亮得嚇人,像淬過火的刀鋒。鬍子該颳了,但他沒動剃鬚刀——留著吧,今天這場合,有點滄桑感不是壞事。
換襯衫,打領帶,套上西裝外套。深灰色的西裝,料子挺括,襯得肩線平直。徐大志在穿衣鏡前站了站,伸手理了理領口。
轉身下樓時,樓梯上的腳步聲一聲一聲,沉穩、均勻,像某種倒計時。
廚房裡,保姆張姨正在準備早餐,煎蛋的滋滋聲傳出來。“徐先生,早餐馬上好。”
“不吃了。”徐大志說著,抓過幾包麵包片邊吃邊走,人已經走到玄關。他從衣帽架上取下公文包——黑色的,皮質已經有些磨損,但擦得乾淨——然後推開門。
晨風撲面而來,帶著秋涼的清氣,還有隱約的桂花香。不知哪家院裡的桂花開早了,香氣被風扯得絲絲縷縷,若有若無。
徐大志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房那扇窗。
窗玻璃反射著晨光,亮晃晃的,看不清裡面。但他知道,那本筆記本就躺在書桌上,攤開的那頁寫滿了字,墨跡應該已經乾透了。
他轉身走向車庫。
黑色轎車的引擎發出低沉平滑的轟鳴,倒出車庫,駛上街道。晨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副駕駛座上,把真皮座椅照得泛著溫潤的光。車載收音機自動開啟了,早間新聞的女主播聲音清脆:“今天星期四,農曆八月初六。興州今日晴轉多雲,氣溫18到26度……”
徐大志關掉了收音機。
太吵。
車駛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駛過剛剛開門的便利店,駛過排隊買煎餅果子的上班族,駛過掃街的環衛工。城市像一張緩緩攤開的畫卷,而他的車是劃過畫卷的一支筆。
等紅燈時,他瞥了一眼手機。
螢幕安靜著。樸尤莉沒有再發訊息,林曉雨也沒有。安靜是好的,安靜說明一切都在軌道上。
綠燈亮起。
車繼續向前。後視鏡裡,家的方向越來越遠。
他知道,今天九點半的那個會議室裡,坐著的都是聰明人。王副總是個笑面虎,市場部張總監野心寫在臉上,策劃部劉總監謹慎過了頭,工程部王經理是個實幹派但太耿直……
這些人,要用,也要防。
車拐進集團公司所在的園區大門時,保安老陳遠遠就抬起了欄杆,還衝車敬了個禮。徐大志點了點頭,車速沒減,徑直駛向地下車庫。
停好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沒立刻下去。
車庫裡的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儀表盤的熒光在昏暗裡幽幽地亮著,映著他的臉。徐大志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