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市委家屬大院的兩棟樓裡,最後幾盞燈也相繼熄滅。
二號樓,主臥的床頭燈卻還亮著。陳國邦靠在床頭,眼鏡擱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份白天的會議紀要,眼睛卻根本沒落在紙上。
鏡湖風景區。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打轉。每年市財政要往裡貼近百萬,像個無底洞。常委會上每次提到這個專案,大家都頭疼。基礎設施老化得厲害,八十年代建的纜車去年還出了次小事故,幸好沒傷人;管理混亂,光是景區內那些私自擺攤的,市裡派人去了好幾趟都清不乾淨;營銷更別提了,宣傳冊還是五年前印的,照片都泛黃了。
袁長春今天帶徐大志來,遞上來的那份報告他仔細看了兩遍。專業,太專業了。從景區客流分析到周邊消費潛力評估,從基礎設施改造預算到品牌重塑方案,資料詳實,邏輯清晰,甚至還有風險評估和應急預案。這哪像一個在校大學生寫的東西?
陳國邦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報告最後一頁的落款是“世界通戰略規劃部”,但直覺告訴他,這份東西很可能出自徐大志本人之手。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妻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說:“還不睡?都幾點了。”
“就睡。”陳國邦關了燈,躺進黑暗裡。
眼睛閉上了,腦子卻更清醒了。徐大志的背景,他讓秘書簡單查過。普通家庭出身,母親是農村的,沒甚麼特殊背景。大一開始創業,從幫他人做營銷做起,兩年多時間把世界通公司做成了興州最大的集團公司,還涉足文藝圈,捧紅了嚴大成和高小鳳。
太順了。順得不正常。
除非……背後有人。
陳國邦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袁長春今天的態度也耐人尋味。這位分管經濟的副書記,向來以謹慎著稱,這次卻主動當起了引薦人。是單純看好這個專案,還是另有考量?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
同一時間,五號樓。
李誠站在陽臺上抽菸。夜色中的興州城一片寧靜,遠處鏡湖的方向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幾點燈光——那是景區值班室的燈。
作為分管文教旅遊的副書記,他太清楚鏡湖的問題了。上週他才帶隊去調研過,那破舊的遊客中心、鏽跡斑斑的護欄、雜草叢生的小路……看得他心驚肉跳。安全隱患一大堆,更別提提升遊客體驗了。
徐大志的方案他白天在陳國邦辦公室匆匆瞥了一眼,印象深刻。特別是“文旅融合”那部分——在景區打造實景演出,利用自然風光開發影視拍攝基地,推出文創產品線……思路很新,甚至有些大膽。
但一個私人集團公司,來做旅遊?
李誠吐出一口煙。隔行如隔山,娛樂圈那套玩法,放在旅遊景區能行得通嗎?而且改造資金不是小數目,徐大志哪來那麼多錢?他集團雖然做得不錯,但要吞下鏡湖這麼大的盤子,資金鍊夠嗎?
除非有外部資本。
他想起女兒婷婷的話:“廣深城那邊有財團支援。”
如果是真的,是哪家?為甚麼選中興州?為甚麼是鏡湖?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這夜色一樣濃得化不開。
興州大學後邊不遠處的小區別墅裡,徐大志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窗外是興州大學的輪廓,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那是通宵自習室,裡面坐著的,是和他一樣年紀的學生。
他曾經也是其中一員,揹著雙肩包,騎著二手腳踏車,穿梭在教室和宿舍之間。那時候誰會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男生,兩年後會站在這裡,謀劃著要拿下興州最大的風景區?
手機震了一下。
他走回辦公桌,螢幕亮著,一條新簡訊:“陳市長和李書記那邊都已經接觸過了,反應在意料之中。”
發信人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字母“Y”。
徐大志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意料之中,就是最好的反應。太熱情了顯得可疑,太冷淡了事情難辦。這種謹慎的觀望態度,正好。
他回覆兩個字:“繼續。”
然後開啟最底層的抽屜。不是檔案,先拿出來的是一張照片——高中畢業照。五十多個青澀的面孔,他站在最後一排角落,笑得有些拘謹。照片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走出去,別回頭。”
看了幾秒鐘,他把照片放回去,這才取出那份厚厚的檔案。
《鏡湖風景區整體改造及運營方案》。
翻開第一頁,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張手繪的景區全景圖——碧綠的湖水,蜿蜒的山道,錯落有致的建築群,還有湖心島上那個標誌性的古塔。圖是請美院的朋友幫忙畫的,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說服力。
他翻到“文化演藝板塊”那一章。這裡規劃了一個能容納八百人的水上劇場,以鏡湖為背景,打造實景演出《鏡湖月色》。演員嘛……他想起陳悅。市長的女兒,興大文藝部部長,形象好,嗓子也不錯。如果她能參與,不僅是多了一個演員,更是多了一層微妙的關係。
再翻到“宣傳推廣”。李婷婷的名字跳入腦海。那個宣傳部部長,做事幹練,上次學生會換屆選舉的策劃案做得漂亮。鏡湖需要懂宣傳的年輕人,需要新鮮的創意。
這不是臨時起意。從半年前第一次去鏡湖考察,這個計劃就在他腦子裡慢慢成形。每一步都算過,每個人都在計劃之中。
當然,除了那個最大的變數——
徐大志合上檔案,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普通,平靜,唯有眼睛深處有那麼一點光。
他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人,等一個從省城來的訊息。
陳悅的耳機裡,嚴大成的聲音乾淨清亮。她跟著哼,手指在膝蓋上打拍子。床頭櫃上攤著幾本樂理書,旁邊是她自己寫的幾首小樣歌詞。
“夜風穿過梧桐的縫隙/星星落在鏡湖裡……”
鏡湖。她停下哼唱。徐大志要收購鏡湖?如果真成了,會不會在那裡辦演出?如果有演出,會不會需要歌手?
她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徐大志”的名字。這是上學期一次活動後存的,但從沒打過。現在打過去?太唐突了。等父親打過招呼再說。
可是萬一……萬一徐大志根本不在意市長的面子呢?聽說他那人,做事只看能力。
陳悅翻身下床,坐到書桌前,翻開一本空白筆記本。得準備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光靠父親打招呼不夠。作品集,演唱影片,還有……對了,可以寫一首關於鏡湖的歌。如果他能看上,說不定真有機會。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女孩的夢想在夜色中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