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再來”飯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裡頭人聲鼎沸,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著笑鬧,傳出老遠。
徐大志被眾人推搡著進了門,撲面而來一股熱浪——辣椒炒肉的香氣、啤酒的麥芽味、還有年輕人體溫蒸騰出的蓬勃氣息。老闆娘認得他,眼睛一亮:“大志來啦!樓上給你們留了大桌!”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二樓包廂裡,兩張方桌拼成一條長龍,塑膠凳圍了一圈,已經坐了不少人。徐大志被按在主位,面前“砰”地一聲擺上三瓶啤酒。
“規矩!”體育委員李偉東站起來,一米八五的個子幾乎頂到天花板,“遲到的,自罰三杯!”
滿桌起鬨。徐大志笑著搖頭,也不推辭,拿起瓶子倒滿一杯,仰頭幹了。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激起一陣爽快的刺激。第二杯、第三杯,掌聲和口哨聲幾乎掀翻屋頂。
“夠意思!”李偉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來,大家舉杯——歡迎大志同學歸隊!”
玻璃杯碰撞,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男生們扯著嗓子喊“幹了幹了”,女生們小口抿著果汁,湊在一起說悄悄話,眼神卻時不時往徐大志這邊瞟。
徐大志放下杯子,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臉。張小美正在跟鄰座的女生比劃著甚麼,眼鏡滑到鼻尖都顧不上扶;斯金文和章衛國頭湊在一起,盯著手機螢幕,不知在看啥;劉紅軍安靜地夾菜,動作斯文得跟周圍格格不入。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桌尾——黃明低著頭扒飯,劉文清在他耳邊說著甚麼,兩人都笑得很剋制。
前世,黃明後來去了會計事務所,混得風生水起,但同學聚會一次也沒來過。劉文清回了老家,考了公務員,過著安穩卻平淡的日子。二十年後的同學會,能湊齊一半人就不錯了。
“發甚麼呆呢?”柳慧芳端著杯子坐到他旁邊,“不會是三杯就醉了吧?”
“哪能,”徐大志收回思緒,給她倒上果汁,“就是覺得,這樣挺好。”
柳慧芳看了他一眼,沒接話。這時,章衛國端著杯子挪過來,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大志,能說句話嗎?”
兩人走到包廂角落的窗邊。窗外正對著一棵老槐樹,枝葉幾乎要伸進來。
“甚麼事這麼神秘?”徐大志問。
章衛國搓了搓手:“我聽說……你公司在生產空調?”
徐大志挑眉,“是呀,怎麼你要買嘛?”
“我家飯店嘛,”章衛國壓低聲音,“錢交了一直輪不上,能不能給提前點?”
徐大志點了點頭,“就這點事?”
“嗯……”章衛國聲音更低了,“小麥手機能不能便宜點……”他頓了頓,“我想換隻新的。”
“這沒問題的,等會給你寫個字條,你去門市部買就是了。”徐大志拍拍他肩膀,真心實意。
“不好意思啊,”章衛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覺得,你做事靠譜,不像有些人……”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兩人回到座位時,正好聽見李偉東在大聲講暑假去西藏騎行的經歷,說到驚險處,手舞足蹈,一桌子人聽得入神。徐大志坐下來,發現碗裡多了幾塊糖醋排骨。
“柳慧芳給你夾的,”張小美朝他眨眨眼,“說你看上去瘦了。”
徐大志看向對面,柳慧芳正跟旁邊女生說笑,彷彿甚麼都沒做過。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啤酒瓶在桌上轉了幾圈,瓶口對準了劉海軍。
“選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劉海軍嘿嘿一笑:“大冒險!”
“好!”斯金文跳起來,“去樓下,對第一個進門的人說‘你好帥’或者‘你好美’!”
鬨笑聲中,劉海軍真的噔噔噔跑下樓。幾分鐘後,他紅著臉回來,後面跟著一個捂嘴笑的女生——居然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
這下更熱鬧了。瓶子又轉起來,這次對準了徐大志。
全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
“真心話!真心話!”
徐大志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問吧。”
問題是誰來問?眾人推搡一番,最後把張霞推了出來。張霞臉漲得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快問啊!”李偉東催促。
張霞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大志……你、你覺得咱們班,誰最有潛力出息點?”
這問題一出,大家都愣了。不是該問感情史、問糗事嗎?怎麼這麼正經?
徐大志也怔了一下。他看著張霞——這個前世幾乎沒怎麼打過交道的唐朝美女般的女同學,此刻眼睛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潛力這東西,看怎麼定義。”徐大志緩緩開口,“有人學習好,有人會交際,有人有想法。但要說最有潛力……”他目光掃過全桌,“我覺得是那些知道自己要甚麼,並且敢去爭取的人。”
這話說得很圓,但張霞似乎聽懂了甚麼,重重點了點頭。
遊戲繼續,但徐大志的心思已經飄走了。他端起杯子,主動走到桌尾。
“黃明,劉文清,”他舉杯,“暑假過得怎麼樣?”
兩人受寵若驚地站起來。黃明臉露靦腆的樣子:“還、還行。我跟劉美清去了鏡湖酒業集團實習。”
“學到東西沒?”
“嗯!”說到專業,黃明眼睛亮了些,“跟了幾個主管,雖然只是打雜,但看到真正的操作是怎麼樣的。”
“不錯,”徐大志跟他碰杯,“以後有空多交流,有啥問題跟我說。”
他又轉向劉文清:“你老家是贛南的吧?我聽說那邊今年臍橙大豐收?”
劉文清驚訝:“你怎麼知道?”
“看新聞,”徐大志笑笑,“我還想著,能不能搞個集團福利,把你那兒的特產採購出來。”
這話一出,不僅劉文清,周圍幾個同學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她們有沒有份分到一箱?
徐大志點頭說可以,聽得眾人連連點贊。
柳慧芳在另一邊看著,嘴角帶著笑意。等徐大志從人群中脫身,她跟了出來。
飯店門口,午後的陽光正烈。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蟬鳴一陣高過一陣。
“大志,”柳慧芳靠在門框上,“姚老師今天找你談話了吧?”
徐大志笑笑:“你怎麼知道的?”
“姚老師昨天在辦公室提起你,說你這學期再不來上課,就算考試全過,平時分也得扣。”柳慧芳看著他,“她是為你好。”
“我知道。”
“同學們也是,”柳慧芳聲音輕了些,“大家佩服你,真的。但有時候……”她斟酌著詞句,“你站得太高了,我們得仰著頭看。時間長了,脖子酸。”
徐大志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慧芳以為他不會回應了。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走得太快了。”
柳慧芳笑了:“知道就好。對了,黃明剛才問我學生會納新的事,我說讓他直接找你。這人,平時悶不吭聲的,沒想到還挺有想法。”
正說著,徐大志的車到了。他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飯店二樓窗戶裡,人影晃動,笑聲隱約傳來。李偉東的大嗓門穿透玻璃:“再來一瓶!”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腳下灑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