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熱浪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整個開發區罩得密不透風。徐大志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簽完字的檔案,目光卻飄向遠方——那裡是川省的方向。
本該是去川省見柳小婷父母的時候了,卻被錢滿山和馮建國那檔子破事拖了整整半個月。集團裡那幾個老狐狸貪墨的數額大得嚇人,徐大志不得不親自坐鎮,一場場會議開得人筋疲力盡。等終於把風波壓下去,牆上的日曆已經翻到了八月了。
“徐董,這是明天的行程安排。”秘書楊雲南推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
徐大志擺擺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先出去吧。”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才拿起電話,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終於撥出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
“喂?”是柳小婷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帶著一絲疏離。
“小婷,是我。”徐大志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事情總算處理完了,我想……”
“大志。”柳小婷打斷了他,聲音裡透著疲憊,“你先聽我說。”
徐大志心裡一沉,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你別來了。來了也沒用。”
“怎麼就沒用了?你爸媽總得見我一面吧?聽我解釋……”
“我學籍已經轉回川省了。”柳小婷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興州城那邊的手續都辦完了,回不去了。我爸媽……他們態度很堅決。”
徐大志覺得嗓子發乾:“那我更應該去一趟,當面向他們解釋清楚。小婷,你知道我能……”
“你知道我媽怎麼說嗎?”柳小婷突然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她說只有我一個女兒,南都太遠了……她說不能讓女兒嫁得太遠。”
徐大志張了張嘴,不知怎麼開口勸說好了。
“我在川省的實習單位也安排好了。”柳小婷繼續說,語速快了起來,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準備好的臺詞,“市電視臺,挺好的崗位。我爸媽託了不少關係才弄到的。”
“那我呢?”徐大志終於問出了這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長的沉默,只能聽到微弱的電流聲和隱約的呼吸。
徐大志閉上眼睛。商場上的那些難題——資金鍊斷裂、競爭對手挖牆腳、政策突然收緊——他都能想出辦法應對。可感情這事兒,就像握在手裡的沙子,你攥得越緊,它流失得越快。哪怕他徐大志也算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面對這種事,依舊束手無策。
“你那邊也走不開吧。”柳小婷終於又開口了,聲音軟了些,又變回了那個會為他考慮的女孩,“集團剛經歷這麼大風波,肯定還有一堆事等著你處理。還有……你是不是又逃課了,考得如何?”
徐大志苦笑了。他確實在興州大學掛了個大學生的名頭,但這學期幾乎沒怎麼去上課。柳小婷連這個都還記得。
他想說,集團的事已經料理得差不多了;想說,學校那邊已經擺平了;想說,只要她想見,他隨時都能飛過去。
可這些話在舌尖轉了幾圈,終究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問題:去了又能怎樣?
見一面,抱一抱,說幾句安慰的話,然後呢?柳小婷的父母態度那麼堅決,他憑甚麼說服人家把女兒交給他?就憑他那家剛剛經歷動盪的公司?還是憑那些可能還會被人拿來做文章的“案底”?
解決問題,這是徐大志做生意的準則。如果一趟行程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反而可能讓柳小婷在家人和他之間更加為難,那這趟行程的意義何在?
他不是懦弱。正相反,是因為太清醒,清醒得近乎殘忍。
“好。”徐大志最終只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柳小婷似乎在找甚麼東西。
“這是我家的電話。”她語速很快,“以後……以後我不給你打電話,你就別打過來了。如果我爸媽接了,他們會不高興的。”
“回去後,我爸媽帶我見了不少親戚。”柳小婷的聲音變得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舅舅在市衛生局工作,幫了不少忙。表姐上個月剛生了孩子,我去看了,小傢伙很可愛……”
徐大志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聽出了柳小婷語氣裡的變化——她在描述一種生活,一種沒有他參與的生活。她在告訴他,她已經開始了新的軌跡,離興州城、離他越來越遠的軌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辦公室沒有開燈,徐大志坐在逐漸加深的暮色裡,握著已經有些發燙的話筒。
柳小婷說了很多,從家裡的裝修,到新認識的同事,再到川省八月的天氣。她說江邊的晚風很舒服,說火鍋還是家鄉的正宗,說父母給她買的裙子她很喜歡。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徐大志心上。
“大志?”柳小婷終於停了下來。
“嗯,我在聽。”
又是一段沉默。這次,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有呼吸聲透過電波微弱地傳遞著。
“那就……這樣吧。”柳小婷輕聲說。
徐大志知道,這句話不是指電話該掛了,而是指他們之間,該畫上句號了。
“保重。”他說。
“你也是。”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徐大志沒有立刻放下話筒,而是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坐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柳小婷的樣子。那是他們幾個宿友在刷牆“做好事”,柳小婷作為廣播室採編過來了解情況。
他想起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想起她生氣時微微鼓起的臉頰,想起她說“徐大志你怎麼又忙去了呀”時擔憂的語氣。
想起她最後一次告別他要離開興州時,在回頭望他的那個眼神。當時他不知道,那可能就是最後一眼了。
徐大志終於放下話筒,站起身,走到窗邊。城市的燈火已經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車流如織,人聲隱約可聞。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熱騰騰的世界,可他卻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玻璃罩外,一切都隔著一層。
柳小婷要退出他的歷史舞臺了。這個認知清晰而冰冷。
其實早有徵兆,只是他不願深想。從她父母第一次聽說他的背景時皺起的眉頭,從她每次回川省後越來越長的沉默,從她提起家鄉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只是他總以為,只要足夠努力,足夠成功,就能跨越那些鴻溝。現在他才明白,有些距離,不是錢和努力能夠縮短的。
辦公桌上,那張寫著柳小婷家電話的便籤紙靜靜地躺在那裡。徐大志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慢慢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回到桌前,開啟臺燈,抽出一份新的檔案。燈光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甚麼——也許是痛楚,也許是決絕,也許只是疲憊。
明天還有董事會,還有新的專案要談,還有整個集團的生計要操心。他沒有時間沉溺在個人的情緒裡,從來都沒有。
窗外,八月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雲層。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
徐大志翻開了檔案的第一頁,拿起筆,開始批閱。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成了辦公室裡唯一的聲音。
而在千里之外的川省,柳小婷放下家裡的座機話筒,在黑暗的客廳裡坐了許久。父母已經睡下了,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她抱緊自己的雙臂,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茶几上,擺著一張照片——是去年在興州城公園裡,徐大志給她拍的。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身後是開得正盛的桃花。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照片上那個笑容燦爛的自己,然後翻過去,把照片扣在了桌面上。
有些路,走過了就不能回頭。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生。
八月的晚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江水的潮溼氣息。柳小婷擦乾眼淚,站起身,關上了窗戶。
夜深了,該睡了。明天還要去市電視臺報到,開始新的生活。
而生活,總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