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後一週,南都城東熱得像蒸籠。徐大志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捏著蔡亮剛送來的巡視報告,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報告上密密麻麻列著十七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金額和問題簡述。從三千到五萬不等,全是各分公司採購和銷售環節的小動作。
“都核實了?”徐大志沒回頭。
蔡亮站在他身後半步,襯衫後背溼了一片,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核實了。這些人聽到錢滿山判了七年,都慌了神,主動交代的。”
徐大志轉過身,把報告扔在紅木辦公桌上:“你怎麼看?”
蔡亮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按制度,該移交的移交,該起訴的起訴。但……”
“但甚麼?”
“但這些人跟錢滿山不太一樣。”蔡亮翻開報告,指著其中一頁,“比如這個,二廠採購科的張明,收了三千二百元回扣。可我們查了,他進的這批材料,質量完全達標,價格也只是略高於市場價1%,不算離譜。”
徐大志沒說話,走到茶臺前泡茶。
滾水衝進紫砂壺,茶葉翻騰。他慢條斯理地洗杯、斟茶,遞給蔡亮一杯。
“你老婆在新崗位還適應嗎?”徐大志突然問。
蔡亮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適、適應。孫莉說物流中心統計員工作清閒,還能準時下班接孩子。她讓我一定謝謝徐董。”
“謝我甚麼?”徐大志抿了口茶,“謝我把她從小麥空調調到物流中心?那可是降職降薪。”
蔡亮放下茶杯,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徐董,我知道您這是在保我們。真要追究,她也坐牢的……”
“坐下。”徐大志擺擺手,“知道我為甚麼只動你老婆,不動你嗎?”
蔡亮搖頭。
“因為你蔡老師做事認真,為人正直。”徐大志盯著他,“你老婆那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要是把你倆都處理了,別人會說我徐大志卸磨殺驢。但我要是完全不處理,這規矩就立不起來。”
他頓了頓:“所以啊,我把她調到清水衙門,既給了懲戒,又保了你們一家生計。這其中的分寸,你可明白?”
蔡亮重重點頭,眼眶有點紅。
“同樣的道理,”徐大志敲了敲桌上的報告,“這些人,收點小回扣,但沒以次充好,沒損害公司根本。你說,是該一棍子打死,還是該給條活路?”
蔡亮思索片刻:“徐董,我明白了。但這口子一開,會不會……”
“會不會有人覺得我們雷聲大雨點小?”徐大志接過話頭,“所以我讓你和徐招娣這一個月把全集團跑個遍。動靜要大,架勢要足,讓所有人都知道——集團這次是動真格的。”
他站起來,揹著手在辦公室踱步:“但這真格怎麼動,有講究。錢滿山那種,以次充好,損害產品質量,必須送進去,殺一儆百。這些小魚小蝦,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該免職的免職,該調崗的調崗,既清理了隊伍,又不至於讓公司傷筋動骨。”
蔡亮恍然大悟:“所以您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所有有問題的人都送進去?”
“送進去容易。”徐大志停在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但你知道一箇中層幹部培養起來要多辛苦嗎?真要把這十七個人全送進去,集團至少要受到一定影響的。”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管理企業,有時候得學中醫。有的病要下猛藥,有的病得溫補。錢滿山那是惡性腫瘤,必須手術切除。這些人呢?算是個脂肪瘤,割了就行,不用傷及五臟六腑。”
蔡亮由衷佩服:“徐董高明。”
“高明甚麼,”徐大志苦笑,“都是被逼出來的。對了,錢滿山老婆安排得怎麼樣了?”
“按您的意思,安排到礦泉水公司做統計員了,養活她和孩子沒問題。”蔡亮頓了頓,“她昨天託人帶話,想當面謝謝您。”
徐大志沉默了一會兒:“告訴她,好好工作,把孩子帶大。謝就不用了,我徐大志擔不起這個謝字。”
這話說得有些沉重,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
蔡亮小心翼翼地問:“徐董,您是不是覺得對錢滿山……”
“我覺得甚麼?覺得判重了?覺得我不講情面?”徐大志搖搖頭,“蔡老師啊,我告訴你,當老闆最難的不是做決定,而是做決定之後不後悔。錢滿山走到今天,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給他老婆安排工作,是盡一個老闆的本分,不代表我認為他做得對。”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筆在報告上快速簽了幾個字:“按這個方案執行。三天內,讓這些人把錢退到公司賬戶。一週內,人事調整到位。記住,處理結果要全集團通報,但不要提具體人名和金額,就說‘數名中層幹部因違反採購紀律被處理’。”
“明白。”蔡亮接過報告,又問,“那以後採購和銷售的監管……”
“這才是重點。”徐大志眼睛一亮,“你回去做個方案,我們要建立三個機制:一是供應商黑名單,二是採購價格公示制度,三是銷售回款追蹤系統。把權力關進位制度的籠子裡,比處理一百個人都管用。”
蔡亮邊記邊點頭,心裡暗暗佩服。徐大志這一手,既整頓了隊伍,又完善了制度,還保住了公司元氣,一舉三得。
“還有件事,”徐大志叫住正要離開的蔡亮,“你明天去趟錢滿山家,以私人名義送點米麵油。別說是我讓的,就說是工會慰問困難職工家屬。”
蔡亮愣了:“這……”
“照做就是。”徐大志擺擺手,“記住,管理要嚴,心要善。這兩者不矛盾。”
蔡亮走後,徐大志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久久沒有動。
夕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半個房間染成金色。
三天後,集團內部通報下發。沒有點名,沒有具體金額,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被處理的十七個人,有人不服,有人慶幸,更多人是在私下議論:“徐董這次算是手下留情了。”“聽說錢滿山老婆都安排了工作,徐董這人有情有義。”“以後可不敢亂來了,這次是退錢調崗,下次可能就是進去了。”
這些議論傳到徐大志耳朵裡,他只是笑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既立了威,又留了情;既清了隊伍,又穩了人心。
七月的最後一天,暴雨突至。
徐大志站在窗前,看雨點猛烈敲打玻璃,外面天地一片混沌。這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半小時後,雲開霧散,陽光重新灑滿城市,空氣清新得讓人心曠神怡。
蔡亮敲門進來:“徐董,十七個人的退款全部到賬,共計二十六萬。人事調整也已經完成。”
“好。”徐大志點點頭,“通知下去,下週一開全體中層幹部大會。我要親自講講這次整頓的總結,和下一步的發展規劃。”
“是。”蔡亮猶豫了一下,“還有個事,錢滿山老婆今天去監獄探視了。據說錢滿山在裡面開始自學法律,還說……出來以後想考個律師資格證。”
徐大志愣了愣,隨後笑了:“好啊,知道學習就好。七年時間,夠他學點真本事了。”
窗外,雨後的天空掛起一道彩虹。
徐大志望著那道彩虹,忽然覺得,這個七月雖然驚心動魄,但結局還不算壞。風暴過後,天地總會更澄澈一些。
只是他不知道,這場整頓雖然告一段落,但集團內部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有人感恩他的寬容,有人忌憚他的手段,也有人默默記下了這次“手下留情”的尺度,盤算著下次可以走多遠而不越線。
管理企業就像走鋼絲,永遠要在嚴與寬、情與法之間尋找平衡。今天的平衡找到了,明天的呢?
徐大志深吸一口雨後的清新空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桌上,下個月的生產計劃已經擺在那裡,新的挑戰就在眼前。
七月結束了,八月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