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婷坐在菜館的雅間裡,手裡的檸檬水已經加了三次冰塊。她看了眼對面坐著的徐大志——她的男朋友,準確說,是曾經親密無間、現在卻越來越看不懂的男朋友。
徐大志正盯著窗外發呆。窗外是興州河,傍晚的河面泛著金紅色的光,像鋪了一層碎金。但他顯然沒在看風景,眉頭微微皺著,右手食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柳小婷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要是一年前,她早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喂!學弟,跟學姐吃飯還敢走神?”那時候的徐大志還是個大一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騎著一輛二手腳踏車帶她去吃夜市燒烤。剛認識的時候,她說甚麼他都聽,她使小性子他也只是憨憨地笑。
可現在……
柳小婷輕輕攪動著杯中的檸檬片。現在的徐大志是興州城最年輕的億萬富翁,去年納稅額全市第三,省裡表彰的青年企業家代表。他穿的襯衫是定製的,腕錶能頂她幾年生活費,出門有專車司機,想見他得提前預約——就連她這個正牌女友,也已經兩週沒和他一起吃晚飯了。
雅間的冷氣開得很足,柳小婷卻覺得有點悶。
她故意咳嗽了兩聲,聲音不大不小。
徐大志猛地回過神來,那瞬間的恍惚讓柳小婷心裡一緊——她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來不及掩藏的疲憊。
“抱歉抱歉,”徐大志連忙換上笑容,那笑容標準得像商業雜誌封面,“剛才走神了。這家菜不錯,你嚐嚐這個龍井蝦仁,招牌菜。”
他夾了一筷子蝦仁放到柳小婷碗裡,動作自然卻帶著某種程式化的周到。柳小婷看著碗裡晶瑩剔透的蝦仁,突然想起他大一那年,他把自己碗裡唯一的鵪鶉蛋夾給她時,耳朵尖都是紅的。
“你也吃呀,”柳小婷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別一天到晚工作工作的,徐大老闆也得有點業餘生活吧?最近連見我面的時間都快擠不出來了。”
她本想說得更俏皮些,話一出口卻帶上了若有若無的埋怨。柳小婷心裡暗叫不好,可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徐大志苦笑著搖頭:“城西開發區的新廠區下個月要建設,城東的一期工程還在趕工期,兩邊的人事調動簡直像走馬燈。再加上鏡湖酒業那邊要準備上市材料……”他揉了揉太陽穴,“真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
柳小婷剛想說甚麼,徐大志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兩個字:樸尤莉。
柳小婷的手指微微一緊。她知道這個人——寒國來的商務代表,三十不到,幹練漂亮,在幾次商務場合見過。媒體拍過她和徐大志同框的照片,標題寫的是“青年才俊與國際合作人的強強聯手”。
徐大志看了眼螢幕,眉頭蹙得更緊。他沒接,直接按掉,然後快速回了個簡訊。
雅間裡很安靜,柳小婷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誰呀?”她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一個業務夥伴,問我在哪,說要過來談點事。”徐大志放下手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她說今晚有安排,改天再約。”
柳小婷“哦”了一聲,心裡那點小疙瘩似乎鬆動了一些。她夾了塊糖醋排骨給徐大志:“那今晚就安心吃飯,不談工作。”
徐大志笑了笑,那笑容終於有了點真實的溫度:“好,聽你的。”
菜一道道上來了。龍井蝦仁、西湖醋魚、叫花雞……都是這家店的招牌。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最近的電影說到大學的趣事,雅間裡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還記得嗎?去年暑假,咱們騎車去東郊水庫,結果半路下大雨,躲都躲不及。”柳小婷眼睛亮晶晶的,“最後兩個落湯雞跑到農家樂裡,老闆娘借了我們衣服,還煮了薑湯。”
徐大志笑得肩膀微顫:“怎麼不記得?你那件借來的花襯衫,穿在你身上像唱戲的。我還拍了照片——”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柳小婷心裡一沉。她知道他想起來了——那些照片,連同他所有關於過去的記錄,都在去年他換相機時說丟掉了。
沉默像水一樣漫上來。
徐大志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兩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下。
柳小婷突然沒了胃口。
她看著徐大志,這個她愛了一年多的男人。他不英俊,定製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髮型一絲不苟,言談舉止間是成功人士的從容不迫。可不知為甚麼,柳小婷覺得他像戴著一張精緻的面具——面具戴久了,好像就長在臉上了。
“大志,”柳小婷輕聲說,“我爸媽要我回川省實習……”
徐大志正在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回川省?”他沉吟著,“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給叔叔阿姨——”
“不用了。”柳小婷打斷他,聲音很輕,“他們就是想我回家鄉工作……”
又是一陣沉默。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河對岸的霓虹燈次第亮起,興州城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徐大志的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是電話,還是樸尤莉。
他的眉頭擰成一團,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小婷,這個可能得接一下,是寒國那邊投資的事,比較急。”
柳小婷點點頭,沒說話。
徐大志起身走到窗邊,壓低聲音接電話。柳小婷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聽到幾個零碎的詞:“併購協議”、“股權結構”、“下週的會議”……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已經溫涼的湯。湯很鮮,可她嘗不出味道。
徐大志的電話打了七八分鐘。結束通話後,他走回桌邊,臉上帶著歉意:“不好意思,寒國那邊有時差,他們現在是工作時間。有個急事要處理。”
“沒事,”柳小婷抬頭衝他笑笑,“工作重要。”
可她的笑容大概不太自然,因為徐大志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小婷,你是不是覺得我變了?”
柳小婷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一時語塞。
徐大志在她旁邊坐下,沒碰筷子,只是看著滿桌的菜:“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我變了。每天一睜眼就是報表、會議、談判,閉上眼睛夢裡都是這些。上個月我路過咱們大學,在校門口站了十分鐘,居然不好意思進去——怕碰見姚老師和同班同學,不知道跟他們說甚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柳小婷聽出了裡面的疲憊,真實的、毫不掩飾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