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徐大志的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柵。他盯著桌上的幾張財務報告紙,眉頭擰成了疙瘩。
“三號工地那批腳手架,供應商是‘永固建材’。”楊雲南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採購單,“註冊地在南都,但實際控制人查不到。”
徐大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查不到?”
“公司法人是個七十歲的老頭,住城西老小區,問甚麼都說不知道。”楊雲南壓低聲音,“我懷疑這只是個殼。”
牆上的時鐘指向上午九點半。徐大志想起姚老師昨天電話裡的叮囑——今天該去學校抄筆記了。可他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檔案,只能苦笑。
“徐董,十點安監部門到工地,您看……”鄒英推門探頭。
“我親自去看看。”徐大志站起身,抓起西裝外套。
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三點。從工地回集團公司的路上,徐大志靠在車後座閉目養神,手機震動起來——是柳慧芳發來的簡訊:
“大志,姚老師今天問了你三次甚麼時候來學校。你再不來,她就要殺到你公司去了【笑哭表情】”
徐大志嘆了口氣:“蔣偉,掉頭,去興州大學。”
“現在?可四點半還有個財務會議……”
“推遲到明天。”徐大志已經做出了決定,“再不去學校,姚老師真要生氣了。”
興州大學的梧桐道上,樹蔭斑駁。六月的校園裡,畢業生們穿著學士服在各個角落拍照,笑聲灑了一路。徐大志走在其中,忽然有些恍惚——他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徐大志!”
一個清脆的女聲把他拉回現實。柳慧芳抱著幾本書小跑過來,馬尾辮在腦後一跳一跳的。
“你可算來了。”她喘著氣,“黃強把筆記都整理好了,在我這兒。還有,嚴老師上午還問起你。”
徐大志接過那疊抄得整整齊齊的筆記,心裡一暖:“謝了。有空請你和黃強吃飯。”
“得了吧,你現在可是大忙人。”柳慧芳眨眨眼,“不過你要是堅持,我們也不反對——就去東門那家新開的川菜館?”
兩人說笑著往教學樓走。路過佈告欄時,徐大志瞥見一張紅榜——優秀大學生名單,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還貼著一張感謝信,落款是“興州大學教育發展基金會”,內容正是感謝他以個人名義捐贈的一百萬。
“你現在可是學校的名人。”柳慧芳輕聲說。
徐大志搖搖頭,沒接話。
姚小霞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推門進去時,這位總愛穿素色衣服的女教師正伏案批改作業。聽到動靜,她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喲,稀客啊。”姚老師放下筆,“徐大老闆今天怎麼有空蒞臨?”
“姚老師您就別取笑我了。”徐大志趕緊賠笑,“最近確實太忙,這不一有空就來了嘛。”
姚小霞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喏,這是我整理的考點。不過徐大志,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考試不過,我可不會因為你是企業家就網開一面。”
“那是那是,我一定認真複習。”徐大志雙手接過筆記,態度誠懇。
姚小霞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大志啊,事業重要,學業也重要。你現在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兩邊都想顧,可別最後兩邊都顧不好。”
徐大志苦笑:“老師教訓得是。”
從姚老師辦公室出來,徐大志拐到走廊另一頭的經濟學院。嚴開明老師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講課的聲音——原來是在給學生開小灶。
等了約莫十分鐘,門開了,幾個學生魚貫而出。徐大志這才敲門進去。
“嚴老師。”
嚴開明抬起頭,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大志?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他起身要給徐大志泡茶,被徐大志攔住了。
“嚴老師,我今天是特地來謝您的。”徐大志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輕輕放在桌上,“粵省那邊的事,多虧了您和趙局長。”
嚴開明擺擺手:“趙雲安那是我老同學,舉手之勞。倒是你,那個劉永盛後來沒再找你麻煩吧?”
“服軟了。”徐大志簡單地說,沒提具體細節,“這次要是沒有您這層關係,我在廣深城恐怕要栽個大跟頭。”
嚴開明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精緻的酒券。他笑了:“又送這個。大志啊,你這是要把我培養成酒鬼?”
“自家產的,不值錢。”徐大志誠懇地說,“老師您喝完了隨時跟我說,我長期供應。”
“你這孩子……”嚴開明搖搖頭,把酒券收進抽屜,“不過話說回來,你現在攤子鋪得這麼大,要當心。商場如戰場,有時候比戰場還兇險。”
徐大志點頭:“我明白。所以今天來,也是想請教老師幾個問題……”
師生二人聊了半個多小時。臨別時,徐大志再次邀請嚴開明晚上一起吃飯:“葉社長和袁書記都來,就在鏡湖酒樓。”
嚴開明還是擺手:“你們談正事,我一個教書匠就不湊熱鬧了。去吧去吧,有空多回學校上課學習就是。”
徐大志又邀請兩次,見嚴老師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勉強。
走出經濟學院大樓時,夕陽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徐大志正要往停車場走,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徐同學!徐大志同學!”
學生處的陳衛東老師小跑著追上來,額頭上都是汗:“可算找到你了。沈校長知道你來學校了,讓我來請你,說有事要談。”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沈校長找他?莫非是那一百萬捐款的事?
他面上不露聲色,順手從包裡又掏出幾張酒券,塞到陳衛東手裡:“陳老師,辛苦您跑一趟。這個您收著,去我們門市部提兩箱酒,算學生一點心意。”
陳衛東連連推辭,最後拗不過還是收了,臉上笑開了花:“徐同學太客氣了。那我先回去覆命,校長在辦公室等你。”
看著陳衛東遠去的背影,徐大志整理了一下西裝,朝行政樓走去。校園廣播里正播放著輕快的歌,可他的心情卻有些沉重。
沈校長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敲門進去時,這位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教授正在練毛筆字。
“沈校長。”徐大志恭敬地打招呼。
沈校長放下筆,抬起頭,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溫和:“大志來了,坐。”
徐大志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牆上的字畫——都是名家手筆。辦公桌一角,擺著一張合影,是沈校長和幾位省領導的合照。
“聽說你在廣深城又拿下了大專案?”沈校長開門見山。
“是城南開發區的一塊地,準備建廠房。”徐大志謹慎地回答。
沈校長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教育發展基金會那邊,你捐的一百萬,我們用在了圖書館的擴建和貧困生助學上。這是資金使用明細,你看看。”
徐大志接過檔案,快速瀏覽——每一筆支出都清清楚楚,甚至還有受助學生的感謝信影印件。
“校長,這個不用看,我相信學校。”他合上檔案。
沈校長笑了:“該看的還是要看。不過今天找你來,不只是為了這個。”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大志,學校正在籌備一個‘企業家校友會’,我想請你當第一屆會長。”
徐大志愣住了。
“你別急著拒絕。”沈校長繼續說,“這個校友會不光是聯誼,更重要的是搭建平臺——學校有智力資源,你們有產業需求,可以合作的地方很多。而且對你來說,這也是拓展人脈的好機會。”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空由橘紅轉為深藍。徐大志沉默著,腦子裡飛快地權衡利弊。
“校長,我資歷尚淺,恐怕……”
“資歷不是問題。”沈校長打斷他,“你是近十年我們學校最成功的企業家之一,而且年輕,有衝勁。這事你考慮考慮,不用現在答覆。”
徐大志走出行政樓時,天已經全黑了。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圖書館的窗戶透出溫暖的黃光。
手機震動,是鄒英發來的資訊:“徐董,葉社長和袁書記已經到酒樓了。”
徐大志回了個“馬上到”,快步走向停車場。
他一坐進車裡,蔣偉立刻發動引擎。徐大志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一天之內,從工地到學校,從老師到校長,從安全監察到校友會邀請……六月的每一天,都像在闖關。
他想起嚴開明老師今天說的那句話:“商場如戰場,有時候比戰場還兇險。”而他現在,分明是多線作戰。
車燈劃破夜色,駛出校園。後視鏡裡,興州大學的大門越來越遠,但那四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見。
徐大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