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貴區長坐在黑色轎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心裡琢磨著今天這臨時起意的行程。
司機老陳從後視鏡瞄了一眼,開口打破沉默:“區長,咱們真不給徐總打個電話?萬一他不在廠裡……”
“不打。”王生貴擺擺手,臉上露出幾分狡黠的笑,“就是要看看沒準備的時候,小麥電子到底是個甚麼光景。老陳啊,這就叫‘突擊檢查’,懂嗎?”
老陳嘿嘿一笑:“懂,就像我媳婦突擊檢查我藏沒藏私房錢。”
車子拐進小麥集團電子總廠那個街區,王生貴遠遠就看見了小麥電子集團那棟九層樓的總部。白底紅字的招牌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廠房外頭停著一排排大貨車,工人們正忙忙碌碌地裝卸貨。那架勢,還真有幾分熱火朝天的味道。
王生貴心裡有了數,推門下車。熱氣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
剛進廠區大門,一個穿著工裝、滿頭大汗的年輕工人差點撞上他。那小夥子一看王生貴這架勢,愣了一下,趕緊站定:“領導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你們徐總。”王生貴打量著小夥子被汗水浸透的工裝,“忙甚麼呢?”
“這批電視機急著發貨,明天就得送到蘇省城經銷商那兒!”小夥子語速飛快,“領導,我得趕緊去了,不然趕不上今天的車次。”
說完一溜煙跑了,連個客套話都沒顧上說。
王生貴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他揹著手,慢悠悠地往辦公樓走。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讓他暗暗點頭——車間窗戶全開著,能看見裡頭流水線運轉有序;倉庫門口進出貨的車輛排著隊,排程員拿著對講機喊得嗓子都啞了;就連辦公樓前頭的空地上,都堆著打包好的樣品箱,幾個文員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那兒貼標籤。
“王區長?!”
一個驚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王生貴回頭,看見徐大志正從車上跳下來,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臉上還有點汗。
徐大志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伸出手握住王生貴的手:“您怎麼來了?也不打個電話!我這剛從城北那邊趕回來,聽說領導來了,我連忙趕回來……”
“以為是誰?”王生貴笑眯眯地問。
“咳,我以為又是哪個部門的例行檢查。”徐大志實話實說,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您看我這模樣,真是抱歉。要不先去我辦公室坐坐,我洗把臉?”
“不用。”王生貴擺擺手,“就在廠區轉轉,看看真實情況。你這兒……挺忙啊?”
徐大志眼睛一亮:“忙!忙得好!六月本來是淡季,可咱們剛接了三個大單子,都是出口和臨省的。車間現在三班倒,工人抱怨說連上廁所都得掐著表——當然這是誇張了,但我們確實在趕工期。”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最近的一個車間。
一股熱浪混合著塑膠、電子元件和汗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王生貴眯眼看去,四條生產線全開著,傳送帶嗡嗡作響。穿統一工裝的工人們站在各自工位上,有的在焊接電路板,有的在安裝映象管,有的在做最後除錯。流水線盡頭,一臺臺嶄新的電視機被裝箱、封口、貼上標籤,然後由叉車運走。
整個車間忙而不亂。王生貴注意到,他和徐大志走進來,只有最近的幾個工人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接著又低頭忙自己的活兒了。沒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更沒有出現領導一來就圍上來看熱鬧的場面。
“計件工資?”王生貴問。
徐大志點頭:“大部分車間都是。多勞多得,所以大家積極性高。不過我們也保底,新員工前三個月按天數算,等熟練了再轉計件。”
“你倒是想得周到。”
兩人沿著車間過道慢慢走。王生貴看到有個工位上的女工動作特別麻利,焊接點的速度比別人快差不多一倍。他駐足看了一會兒,女工察覺到目光,抬起頭笑了笑,手裡活兒卻沒停。
“她叫劉秀蘭,是我們廠的‘閃電手’。”徐大志壓低聲音說,“一個月工資能拿別人兩倍。上個月表彰大會,我親自給她發的獎金。”
王生貴點點頭,忽然問:“你們在開發區批了一千畝地,打算啥時候開工?”
徐大志腳步頓了頓,轉頭看王生貴,臉上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剛批下來呢,區長,您來談這事呀?”
“一千畝不是小數目。”王生貴繼續往前走,聲音平穩,“打算甚麼時候動工?”
“就等您一句話了。”徐大志跟上,“三通一平甚麼時候搞利索,我這邊工程隊立馬進場。廠房設計圖都出了三稿了,辦公大樓的模型就在我辦公室裡。要不……現在去看看?”
王生貴擺擺手:“不急。我倒想先問問,新廠區建起來,市區裡這些老廠區,你打算怎麼處理?”
徐大志眼睛轉了轉,領著王生貴走出車間,來到廠區後院一處陰涼地。這裡堆著些舊裝置,但整理得井井有條。他找了兩個木箱當凳子,請王生貴坐下,自己則蹲在一旁。
“區長,這事兒我琢磨好久了。”徐大志從口袋裡掏出包煙,先遞給王生貴一支,見對方擺手,自己也沒點,就那麼拿在手裡把玩,“咱們廠現在這位置,十年前算是市郊,現在呢?市中心都擴到眼皮子底下了。這塊地,值錢啊。”
王生貴不動聲色:“怎麼個值錢法?”
“我打算分三塊做。”徐大志來了精神,用手指在地上比劃,“臨街那一溜,全部推倒重建商住樓。底下三層做商場,上面蓋住宅。現在老百姓手裡有點錢了,都想住樓房,這買賣穩賺。”
“繼續。”
“中間那片倉庫區,我考察過了,附近三條公交線路經過,交通便利。我打算建專業市場。”徐大志越說越快,“一個家電市場,一個服裝市場,再弄個食品批發市場。區長您想啊,咱們市現在還沒有成規模的專業市場呢!小商小販都散落在各處,買東西的人得跑好幾個地方。要是集中起來,那得多方便?人氣一聚,財氣自然就來。”
王生貴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驚訝,最後完全變成了難以置信。他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忽然笑了:“徐大志啊徐大志,你這名字真沒取錯。年齡不大,志向真是……大志啊!”
徐大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區長您別取笑我。我就是覺得,既然要幹,就幹票大的。小打小鬧沒意思。”
“問題是,”王生貴身體前傾,盯著徐大志的眼睛,“這麼龐大的計劃,資金週轉得過來嗎?建新廠區要錢,改造老廠區也要錢。你這可不是小數目。”
徐大志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王生貴看不懂的深意。
“區長,這事兒我正想跟您彙報呢。”他壓低聲音,“我在聯絡證監會,打算把鏡湖酒業集團包裝上市。”
王生貴一愣:“鏡湖酒業?那不是你去年收購的老集體嗎?”
“對,就是它。”徐大志點頭,“酒業集團現在效益不錯,我請專業的會計事務所做了賬,又找了券商輔導。只要上市成功,融資的錢就能投到市場建設上。用資本市場的錢,幹實體經濟的活——這叫‘借雞生蛋’。”
王生貴徹底被震住了。他靠在木箱上,半晌沒說話。六月的風吹過廠區,帶來遠處車間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也帶來一絲難得的涼意。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汗漬卻眼睛發亮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這趟臨時起意的視察,真是來對了。
“你這些想法……”王生貴緩緩開口,“跟區裡其他領導透過風沒?”
徐大志搖頭:“八字還沒一撇呢,不敢亂說。今天要不是您問起來,我也不會全盤托出。區長,我這人做事就這樣,沒把握的時候不亂講,有七八成把握了才敢開口。”
“你現在有幾成把握?”
“鏡湖酒業上市,八九成。”徐大志實話實說,“但老廠區改造,只要資金到位,我有十成把握做好。區長,咱們市需要一個像樣的商業中心,老百姓也需要更多就業機會。我算過,這三個市場建起來,至少能提供兩千個直接崗位,上下游帶動的就更多了。”
王生貴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在院子裡踱了幾步,忽然轉頭問:“你就沒想過萬一失敗?”
“想過。”徐大志也站起來,表情認真,“可要是怕失敗就甚麼都不幹,那還不如回家賣紅薯。您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