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說熱就熱了起來。興州城裡,槐花開得正盛,風一吹,滿街飄香。可紅光電子廠和永明電子廠裡頭,卻有人心裡涼颼颼的,有人心裡熱烘烘的——考核上崗這事兒,總算硬著頭皮推行下去了。
廠區大門口新貼的紅榜,墨跡早被幾場雨打得有些模糊,可上頭那些名字,卻像烙鐵似的燙在不少人眼裡。幾個老師傅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煙霧繚繞裡,不知誰嘟囔了一句:“這倒好,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有勁使不上嘍!”
說這話的是老鉗工周師傅。他徒弟小王前腳考進了總廠技術部,後腳就搬進了新分的宿舍,留下他這個師父還在老車間磨零件。心裡頭不是滋味,可煙抽完了,拍拍屁股還得回車間——新流水線可不等人。
而此刻,永明廠新組建的裝配車間裡,
卻是另一番光景。
“快快快!三號線還差多少?”車間主任馬春梅嗓門亮得能穿透機器轟鳴聲。這女人四十來歲,燙著一頭時髦的捲髮,自從競聘上崗當了主任,整個人像上足了發條。
流水線嘩啦啦轉著,剛從小麥電子樂天分廠培訓回來的年輕工人們手腳麻利,一個個零件在他們手裡翻飛,轉眼就變成小麥收錄機。有個扎馬尾的姑娘動作特別快,旁人裝一臺的功夫,她能裝一臺半。
“劉小娟,你又破紀錄了!”質檢員笑著在她工位前貼上顆紅星。
姑娘靦腆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一個月前,她還因為手慢天天挨批,現在倒成了標兵。這變化,連她自個兒都覺得像做夢。
而真正在做大夢的,是剛回興州城又去省城總部大樓的徐大志。
“徐董,王區長又來了!”鄒英從興州打來電話,聲音激動得發顫,“說咱們廠現在像換了血,要重點扶持呢!”
徐大志握著電話筒,望著窗外省城城東開發區初現的霓虹燈,臉上卻沒甚麼喜色。
“知道了。”他聲音平靜,“先把眼下這批東南亞彩電訂單趕出來再說。”
掛掉電話,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桌上攤著這個月的報表——銷量確實在漲,可原材料價格也在漲,銀行貸款又要去協調一次了。王生貴區長在視察時說的那些“龍頭企業”、“馳名商標”,現在聽著還太遠。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這是1989年的夏天,街上騎腳踏車的人流裡,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拎著三鑫收錄機的年輕人,那神態,驕傲得像騎著高頭大馬。
“賣方市場…”徐大志喃喃自語。他想起上次去上海,在南京路上看見人們為買一臺電視機排起長隊。那場面,既讓人興奮,又讓人心驚——這熱潮能持續多久?
“叮鈴鈴——”電話又響了。
“老大,不好了!”這次是總部銷售部長俞敏,嗓子都快急啞了,“東北那邊又催貨了!張老闆在廠門口蹲三天了,說見不到貨就不走!”
徐大志笑了:“讓他等著。就跟他說,下批貨優先給他,但價格得上浮五個點。”
“啊?這…行嗎?”
“照我說的做。”
放下電話,徐大志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這幫經銷商,從前挑三揀四,現在倒好,搶著要貨。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而此刻在興州,王生貴區長正揹著手,再次巡視永明電子廠的新車間。
“不錯,真不錯。”王區長頻頻點頭,對身旁的廠領導說,“這才像個現代化企業的樣子嘛!”
馬春梅趕緊上前介紹新改良的生產流程。她說話又快又清楚,還順手從流水線上拿起一個剛下線的收錄機,一按開關,清脆的女聲立刻飄了出來:“這裡是南都省人民廣播電臺…”
“音質很好嘛!”王區長頗為讚賞。
“這是咱們新改進的揚聲器,”馬春梅趕緊說,“採用了總廠的最新技術,失真率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王區長轉向隨行的記者:“都要記下來!這就是改革創新的成果!”
閃光燈咔嚓作響,工人們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只有站在角落裡的副廠長李大國暗自搖頭。他是廠裡的老人了,經歷過太多“一陣風”式的改革。在他看來,眼下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說不定就像五月的天氣——說變就會變的。
果然,王區長前腳剛走,財務科的張鋒就慌慌張張地跑來找趙宏宇廠長。
“趙廠長,賬上...賬上快見底了。”張鋒壓低聲音,“下個月的工資都...”
趙宏宇擺擺手,示意他別聲張。這事他早就料到了——新裝置、新流水線、員工培訓,哪一樣不要錢?區裡的支援口號喊得響,可真金白銀到現在還沒到位。
“我去找徐董想想辦法。”趙宏宇說著,心裡卻沒底。
而總廠這邊,同樣不輕鬆。
小麥電子總廠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分廠的負責人正在開碰頭會,主題只有一個:錢。
“徐董甚麼時候回來?”紅光廠的謝伯洪廠長問。
“明天過來。”鄒英回答,“今天省裡有個重要的經濟工作會議。”
“真著急啊!”永明廠的書記直搓手,“原料商都催款好幾次了,再說這經銷商的也不能總拖著不發貨啊...”
就在眾人愁眉不展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都在呢?”徐大志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
“徐董!您怎麼提前回來了?”
徐大志沒直接回答,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拉開拉鍊——裡面是厚厚幾沓檔案。
“省工商銀行的貸款,”他輕描淡寫地說,“批下來了。”
會議室裡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歡呼聲。
“別高興太早,”徐大志抬手壓了壓,“錢是有條件的——半年內,銷售額要翻一番。”
歡呼聲戛然而止。
“這...這怎麼可能?”有人小聲嘀咕。
“怎麼不可能?”徐大志走到窗前,指著廠區外,“看見沒有?”
眾人湊過去看,只見廠門外黑壓壓一片,全是等著提貨的卡車,排出去足足一里多地。
“這些都是錢啊,同志們。”徐大志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現在不是我們求人賣貨,是人求著我們供貨!這樣的機會,一輩子能有幾次?”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大的圓圈:“從明天起,所有生產線開足馬力,三班倒!銷售部抽調各分廠銷售科精幹力量,組成十個小組,下個月就奔赴全國各地!”
“可是徐董,人手不夠啊...”俞敏有點不安地說道。
“內部挖潛!”徐大志斬釘截鐵,“總廠和分廠之間,人員繼續流動!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飛遍全小麥電子集團。
裝配車間裡,劉小娟聽著廣播裡的動員令,手裡的螺絲刀不由得握緊了幾分。她想起上個月培訓時總廠技術員說的話:“現在政策好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
是啊,是騾子是馬,總得遛遛才知道。她瞥了一眼牆上新貼的“月度標兵”榜,自己的照片赫然在列。從前那個默默無聞的小女工,如今也成了別人眼中的榜樣。
下班鈴響了,工人們湧出車間。劉小娟卻磨蹭到最後,等人都走光了,她悄悄從工具櫃裡拿出一個筆記本,藉著夕陽的餘暉,認真記著今天裝配時發現的小竅門。
“還不走啊?”門衛老張探頭問。
“就走,張師傅。”劉小娟趕緊合上本子,像藏寶貝似的塞進包裡。
她走出廠門,看見排隊等貨的卡車隊伍依然不見縮短。有個司機正靠在車頭上吃飯,見她穿著工裝,笑著搭話:“姑娘,你們廠這收錄機真這麼搶手?”
劉小娟點點頭,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自豪:“我們廠的收錄機,質量好著呢!”
“那是,”司機咬了口饅頭,“天天在電視上打廣告,能不好嗎?”
劉小娟笑了。她想起昨晚在鄰居家看電視,正好看到小麥電子新拍的廣告——一個年輕人拎著收錄機,走在大學校園裡,意氣風發。廣告詞她都能背下來了:“小麥收錄機,伴您走向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她抬頭看了看天邊絢麗的晚霞,覺得這個詞離自己從未如此之近。
而此刻,徐大志正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工人們陸續離廠。秘書楊雲南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放下一份檔案。
“徐董,央視廣告部的合同寄來了,下季度還要續嗎?”
“續,”徐大志頭也不回,“不但要續,還要加時段。”
小楊猶豫了一下:“可是...費用不小啊。”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徐大志轉過身,眼裡有光,“現在正是打響品牌的好時候。等大家都認準了小麥這個牌子,往後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