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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第865章 誰不盼著兒女有出息?

2025-12-03 作者:餘生五月

黃強那特有的大嗓門,帶著刻意壓低的埋怨,“……回來幹啥?耽誤一天工,少掙多少錢!這小子,就是不懂事!”

徐大志嘴角一扯,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笑著接話:“強叔,您這可冤枉建國了。沒耽誤工!他們那個車間,這個月的生產任務,又是頭一份!建國做事,那是這個——”他說著,翹起了大拇指。

黃強嘴上卻還是客氣著,“這小子,能有今天,還不是全靠你大志提攜!你得多幫幫他,他腦子笨,不像你靈光。”

“強叔您這話說的,建國靠的是自己肯幹。”徐大志擺擺手,目光掃過黃家院子。黃家這院子如今青磚壘得齊整,西邊還新蓋了一間瓦房,窗戶玻璃擦得鋥亮。這變化,村裡誰看不見?

正說著,黃建國笑眯眯出來了,“大志,你到我家喝口水唄?”

他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不了不了,把你送到家,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徐大志笑道,“我也回家了。”

黃建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又帶著點年輕人被誇讚後的靦腆。他現在可是小麥電子總廠車間主任,一個月穩穩當當拿著大幾百塊,吃住都在廠裡,幾乎沒啥花銷。他可不是那號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兒,錢都一分一分攢著。這不,家裡這新房子,就是他攢下的錢蓋起來的。

以前他家在村裡也屬於抬不起頭的那類,現在他黃建國回來,誰見了不客客氣氣喊一聲“建國回來了”?連帶著他爹黃強,走在村裡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徐大志看著這爺倆,一個嘴上埋怨眼裡含笑,一個衣著光鮮志得意滿,心裡不由得感慨。黃強那點心思,他還能看不穿?那老漢眼神裡的欣喜和驕傲,都快溢位來了。當父母的,誰不盼著兒女有出息?黃建國這小子,算是給他爹長臉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聲音又清又脆,帶著點急切:“哥!哥!回家了!”

“知道了,就回!”徐大志應了一聲。

徐大敏卻沒立刻走,她的目光越過徐大志,落在黃家父子身上,確切地說,是落在黃強那隻佈滿老繭、正親暱地拍著黃建國肩膀的大手上。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甚麼東西釘住了,那裡面有渴望,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就那麼愣愣地看著。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剛剛因為黃家其樂融融而生出的那點暖意,瞬間涼了下去,沉甸甸地墜在心底。他太知道妹妹在想甚麼了。

他和妹妹,是沒爹的孩子。

徐大志自己對那個男人的印象,已經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只剩下一個高大的、總是揹著身的輪廓,還有身上那股劣質菸草的味道。可徐大敏呢?她連這點模糊的影子都沒有。那男人扔下他們,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大敏還小。

小時候在村裡,他們兄妹倆是孩子們欺負的物件。“沒爹的野種”、“你爹跟野女人跑了”……這類話像石子一樣砸過來。每次被欺負了,大敏就哭著跑回家,扯著他的衣角問:“哥,爹到底去哪兒了?他為甚麼不要我們?”

他看著別的小孩被父親高高舉起,騎在脖子上“坐飛機”,或者被那雙有力的大手牽著,去買一分錢一顆的水果糖,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大敏更是看得入神,眼睛裡全是光,然後又一點點黯淡下去。那種羨慕,年復一年,沒有化作雲煙,反而慢慢凝結成了堅硬的冰塊,凍在心裡,成了對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的怨恨。

其實,徐大志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個男人僅僅是嫌棄這個家窮,嫌棄拖累,自己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雖然可恨,但時間久了,或許這份恨意也能慢慢淡了。這世上,生而不養的人多了,也不差他一個,頂多是當他們命不好。

可是,他不該那麼絕!

徐大志永遠記得那個早晨,雞剛叫過頭遍,外面灰濛濛的。母親發瘋似的翻箱倒櫃,把那個掉了漆的木箱子裡的破衣服爛襪子全扔了出來,聲音淒厲得像要滴出血來:“錢呢!我藏在箱子底的錢呢!那是買糧的錢啊!”

那個男人,他們的父親,在決定拋棄妻兒,遠走高飛的前夜,竟然把家裡僅有的、母親藏在箱底準備買糧食的錢,捲了個一乾二淨!

那是救命的錢!是他一家幾口的口糧錢,他居然能下得去手!

徐大志到現在都想不明白,那得是多硬的心腸,才能幹出這種事兒?這簡直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臨走還要把窩給你踹爛了!他不僅剝奪了孩子們擁有父親的可能,還幾乎掐斷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那年月,那些錢,活命的口糧錢啊!

母親的哭聲,那個空蕩蕩的破箱子,還有隨後而來的、靠著鄰里接濟和挖野菜度日的艱難……這些記憶,像燒紅了的烙鐵,深深地燙在徐大志的心上。也燙在了徐大敏懵懂卻早熟的童年裡。

“哥!走啊!”徐大敏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催促,把他從冰冷的回憶裡拽了出來。

徐大志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和憤懣,臉上重新掛上客氣的笑容,對黃強父子說:“強叔,建國,你們爺倆好好嘮嘮,我就先回去了。”

“哎,好好好,大志,真是麻煩你了!隨時來坐!”黃強連忙說道,臉上的笑容依舊熱絡。

黃建國也趕緊說:“大志,等會去找你!”

徐大志點點頭,走出了黃家院子。院門外,徐大敏正低著頭,用腳尖一下下碾著地上的土坷垃,不說話。

“走吧。”徐大志輕聲說。

兄妹倆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回家。

他們看見幾個光屁股小孩正圍著他們剛下工回來的父親打鬧,那漢子笑得一臉憨厚,把一個最小的孩子舉過頭頂,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徐大敏的腳步頓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然後立刻低下頭,加快了腳步,走到了徐大志前頭。

徐大志看著妹妹的黯然,心裡像堵了一團溼棉花,喘不過氣來。他抬頭望了望天邊那抹絢爛的晚霞,五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麥苗即將成熟的青澀氣息,本該是讓人舒暢的,可他只覺得那風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個男人帶走的不只是錢,是他們對“父親”這個詞最後一點溫暖的想象,是妹妹臉上本該常駐的笑容。這缺失的一塊,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這麼多年,一直咕嘟咕嘟地冒著冰冷的寒氣,無論他和母親怎麼努力用柴火去填,似乎都暖不過來。

而今天,黃家院子裡那尋常的父子溫情,像一顆無意中投入井中的石子,再次激起了沉悶而巨大的迴響。他知道,妹妹心裡那根刺,又被觸碰到了,帶著陳年的痛楚和新鮮的羨慕。

這日子,就像這五月的氣候,眼看著一天天暖和起來,萬物蓬勃,可總有些角落,積攢著化不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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