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校園,梧桐絮飄得像是天上撒。徐大志貓著腰溜進教室後門時,講臺上老教授正講到邊際效應遞減,他弓著身子往最後一排鑽,活像只偷油吃的老鼠。
喲,稀客啊!章衛國把課本立起來擋著臉,壓低聲音,咱班失蹤人口回歸了?
斯金文往旁邊挪出個空位,書本遮掩著遞過來兩隻肉包子:趕緊墊墊,你這臉瘦得跟被門夾過的核桃似的。
徐大志剛接過包子,前排幾個同學就回頭張望。坐在第三排的錢倩用筆帽輕輕戳了下同桌鄒小麗,兩人交換了個的眼神。這學期徐大志來上課的次數,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老二,你這譜擺得比校長都大。章衛國湊過來,現在想見你一面,簡直比等食堂阿姨手不抖還難。
徐大志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晚上老地方,我請客。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錢紅軍從前排扭過頭,能帶家屬不?我女朋友可唸叨好幾次了,說你們宿舍就你好久沒見了。
帶!都帶!徐大志一拍胸脯,今晚咱們去......
話沒說完,教室突然安靜下來。班長柳慧芳站在過道里,雙手抱胸,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徐大志,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格外清脆,姚老師讓你去辦公室接受教育。她特意把兩個字咬得很重。
幾個女生捂嘴偷笑,徐大志感覺臉上發燙。他如今在生意場上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這會兒卻像個偷玩手機被抓住的中學生。
班長,萬一是好事呢?他強作鎮定地整理衣領,說不定姚老師要表揚我社會實踐成果突出。
柳慧芳冷笑:表揚你半個多月不來上課?表揚你班級裡的集體活動永遠缺席?還是表揚你經常逃......
得得得!徐大志舉手投降,我這就去,不能讓姚老師久等。
他起身時太急,褲兜裡車鑰匙串哐當掉在地上,那個賓士標誌在陽光下格外扎眼。柳慧芳瞥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走在教學樓長廊裡,徐大志心裡七上八下的。這姚小霞老師年紀不大,管學生倒是很有一套,上次逮住他逃課,愣是讓他寫了檢查。
辦公室門虛掩著,他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討論聲。
......這樣的學生就該嚴肅處理。這是同辦公室的其他老師的聲音。
王老師,徐大志情況特殊。姚老師的聲音溫溫柔柔的,他家裡困難,勤工儉學也是不得已。
徐大志的手懸在半空。他想起大一時第一次見姚老師,那時他剛接了外面的活兒,站在辦公室支支吾吾請假。姚老師甚麼都沒問,從抽屜裡拿了袋餅乾塞給他:正長身體呢,別餓著。
姚老師啊,你就是心太軟。王老師嘆氣,他這學期缺課率都快百分之九十五了。
再給他次機會吧,我找他談談。
徐大志聽到這裡,趕緊後退幾步,裝作剛到的樣子敲門。
請進。
姚老師坐在辦公桌後,王老師已經不見了,從另外一道門走了。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姚老師,您找我?徐大志規規矩矩站好。
姚老師沒說話,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紙袋推過來。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該不會是勸退通知吧?
開啟看看。
他忐忑地拆開袋子,裡面是厚厚一沓學習資料。重點都用熒光筆標好了,頁邊還貼著便籤紙,上面是娟秀的小字:此處常考理解即可。
再過一個月就期末考試,這些你拿回去看。姚老師端起茶杯,我知道你忙,但該走的流程還得走。
徐大志喉頭滾動,想說些甚麼。校外忽然傳來跑車的轟鳴聲,他下意識瞥了眼手錶——與合作方約的飯局就要遲到了。
老師,我......
去吧。姚老師擺擺手,記得考試別遲到。
他如蒙大赦,抱著資料鞠了一躬。轉身時聽見姚老師輕聲說:注意身體,你看你黑眼圈重的。
走出辦公樓,徐大志長舒一口氣。手機震動起來,蔣偉發來訊息:徐董,國強電子集團趙董他們已經到酒店了。
他回了個馬上到,快步走向停車場。那輛黑色賓士太顯眼,他特意停在了最角落的車位。
系安全帶時,他瞥見副駕上的學習資料,突然想起章衛國常說的那句歇後語——癩蛤蟆穿西裝,人模人樣還要硬裝。現在他可不就是那隻蛤蟆,明明是個大學生,還要去換衣服,把自己身份轉換到企業老總角色。
車駛出校門時,蔣大爺笑著衝他招手。這個月他捐給學校的助學金剛到位,但沒人知道捐款人就是眼前這個總逃課的大二學生。
等紅燈時,他翻看姚老師給的重點。微積分公式像天書,他看得頭暈。上次認真聽課還是大一,那時他也經常在外面忙,在課堂上睡得口水橫流,是黃明和章衛國他們總把他戳醒。
老二,章衛國當時說,你要真困難,哥幾個湊錢幫你,別把自己累垮了。
他當時怎麼回的?哦,他說:沒事,我扛得住。
其實那時他已經靠幫國強電子市場賺了第一桶金,但不敢說,怕大家覺得他在吹牛。
酒店包廂裡,幾個中年男人已經喝上了。趙斌見他進來,晃著酒杯說:老弟姍姍來遲,得罰三杯啊!
該罰該罰。他笑著入座,熟練地給自己倒酒。
酒過三巡,趙斌搭著他肩膀:老弟啊,聽說你還在上學?要我說,你生意都這麼大了,乾脆退學算了,咱們這行時間就是金錢。
徐大志舉杯的手頓了頓。想起剛才姚老師說的該走的流程還得走,他笑著搖頭:趙總,我這人喜歡學點東西,而且做事喜歡有始有終。
飯局散場時已是下午三點。他讓蔣偉把車開回學校,自己坐在後座翻看那些重點。酒精讓腦子發昏,那些數字符號像是在紙上跳舞。
徐董,你太拼了。蔣偉從後視鏡看他,我當年要是這麼用功,也不至於退伍回來了。
徐大志苦笑。他哪是用功,他這是臨時抱佛腳。
回到男生宿舍時,只有章衛國在,正要出門去教室呢。
喲,老二怎麼來了?章衛國頭也不回,姚老師沒把你扒層皮?
哪能啊。徐大志把資料扔到桌上,晚上吃飯的地方我訂好了,就校門口那家火鍋店。
火鍋?章衛國終於轉過頭,你不是說要找個大點的地方?
想了想,還是火鍋熱鬧。徐大志拉開椅子坐下,再說那家店老闆娘總給咱們加菜。
其實真正原因是,今晚他還有另外的事情,不能跑太遠。
章衛國扔過來一罐可樂:你呀,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缺錢就跟我們說,裝甚麼大款。
徐大志拉開拉環,氣泡滋滋作響。他想起前年冬天,就是在這張桌子上,他們幾個還想湊錢幫他交飯票錢。那時他的錢都投進了辦事處裡,連吃飯都要算計。
放心,今晚管夠。他仰頭灌了口可樂。
傍晚的火鍋店人聲鼎沸。錢紅軍帶著女朋友來了,姑娘文文靜靜的,一直好奇地打量徐大志。
他今天怎麼想到請客了呀?她小聲問錢紅軍。
斯金文搶著說:我們老二現在混出人樣了,可是癩蛤蟆穿西裝——人模人樣還要裝大款了。
眾人大笑,徐大志跟著咧咧嘴。熱氣騰騰的火鍋燻得人眼睛發潮,他低頭調醬料,聽見章衛國和斯金文在講他大一時的糗事:為了省飯錢,經常和黃明就著食堂的菜湯吃淡饅頭。
老二現在老闆了,都開上豪車了。章衛國撈起一筷子羊肉放進他碗裡,所以今天這頓,咱們吃得心安理得。
徐大志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突然有些感動。他偷偷摸出手機,給鄒英發了條訊息:把明天上午的會議取消。
怎麼?又要忙?章衛國問。
不忙。他收起手機,明天第一節課,英語課。
包廂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完了完了,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斯金文拍著桌子喊。
窗外,五月晚風吹得梧桐葉沙沙響。徐大志夾起一筷子肥牛,在翻滾的紅湯裡涮了涮。
這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