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回到紅光分廠廠區,五月的陽光透過嫩綠的梧桐葉,在紅光電子廠的水泥路上灑下一地斑駁。
走在熟悉的廠區裡,徐大志耳邊是李建國那帶著幾分沙啞的介紹聲,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不過是一年多光景,這片土地,竟已是天壤之別。
徐董,這邊請。李建國微微躬身,伸手指向不遠處的廠房。他額角沁著細汗,五月的風本該帶著暖意,他卻覺得後背發涼。
徐大志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一排排紅磚廠房。曾幾何時,他還是個帶著十來個人闖蕩的小老闆,站在這氣派的廠區前,連說話都要提著三分氣。
這三間並排的車間,是咱們廠的核心生產線。李建國聲音乾澀,每天能下線五百臺收錄機,喇叭產量更是能達到......
話說一半,他忽然卡了殼。這些數字,兩年前他也曾對同一個人如數家珍般炫耀過。那時徐大志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營銷公司老闆,帶著區區十幾號人,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
可如今......
徐大志身後跟著的謝伯洪輕咳一聲,遞過來一個理解的眼神。作為曾經興州電子廠的廠長,他太懂李建國此刻的心情了——那感覺,活像是把自己養大的孩子親手送給別人。
李書記不必著急,慢慢說。徐大志語氣平和,目光卻銳利如鷹,不放過廠區的每一個細節。
這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從最初在謝伯洪的興州電子廠碰壁,到如今即將接手紅光電子廠,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誰能想到,當初那個裹著舊大衣,在廠長辦公室外苦等營銷費用的小老闆,今天會以主人的身份再多次踏上這個廠呢?
這邊是職工食堂。李建國強打精神,繼續介紹,能同時容納八百人就餐,我們的廚師都是......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記得清清楚楚,兩年前說這話時,還特意強調過食堂師傅都比徐大志公司的人多。那時紅光電子廠光是後勤人員就有幾十號人,隨便拔根汗毛都比徐大志的大腿粗。
可現在?徐大志的世界通營銷公司已經發展成為跨省集團,旗下員工上萬,年銷售額抵得上幾十個紅光電子廠。
真是六月債,還得快。
一行人走進倉庫區時,氣氛更加凝重。偌大的倉庫裡堆滿了收錄機和喇叭,有些包裝箱上已經落了薄灰。
庫存積壓比較嚴重。李建國聲音越來越低,現在市場上都是隨身聽,這種老式收錄機......
徐大志隨手拿起一個喇叭,在手裡掂了掂:質量還是不錯的。
就這輕飄飄一句話,讓李建國鼻子一酸。曾幾何時,這些都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如今卻成了企業的累贅。
跟在隊伍末尾的宋陽江一直沉默不語,眼神卻始終沒離開過徐大志的背影。作為廠裡的技術副廠長,他記得兩年前第一次見徐大志時的情景——那個年輕人帶著營銷方案來找合作,說話時眼睛裡閃著光,雖然衣著樸素,卻掩不住滿身的才華。
當時他怎麼說的來著?小徐啊,不是我們不合作,實在是廠裡規矩多......
現在想來,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辦公樓在那邊。李建國指著前方一棟五層小樓,宿舍區在後面,能住幾百名職工。
徐大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身後這群紅光廠的老領導。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複雜——不甘、失落、無奈,還帶著幾分認命。
去會議室吧。徐大志輕聲說。
就這一個小時的參觀,對紅光電子廠的高層來說,簡直比一年還漫長。李建國感覺自己的襯衫已經溼透,貼在背上冰涼一片。宋陽江更是全程低著頭,偶爾抬眼看向徐大志時,眼神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等眾人在會議室重新落座時,李建國和宋陽江幾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李建國坐在主位徐大志邊上,手裡攥著發言稿,指節泛白。
徐董,李建國清了清嗓子,我代表紅光電子廠全體職工,歡迎您前來視察......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諷刺。這哪是視察的?分明是來全盤接收的。
徐大志坐在對面,神情專注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他的沉穩與從容,與一年多前那個等待合作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宋陽江盯著徐大志出神。他想起那次徐大志來要營銷費用,穿著那件半舊的軍大衣,站在辦公室門外等了整整一上午。當時他還和李建國開玩笑,說這年輕人臉皮真厚。
誰知風水輪流轉,如今謝伯洪成了徐大志指定的分廠廠長,而自己卻要從副廠長的位置上退下來。
......以上就是紅光電子廠的基本情況。李建國終於唸完了最後一段,聲音裡透著疲憊。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窗外傳來的鳥鳴聲。
徐大志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感謝李書記的介紹。關於紅光廠的未來,我有些想法......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職員探頭進來:李書記,有您的電話。
李建國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失陪一下。
他走出會議室時,腳步有些踉蹌。宋陽江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屬於他們的時代,真的要結束了。
徐大志轉向謝伯洪,低聲交代著甚麼。謝伯洪連連點頭,偶爾瞥向宋陽江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
宋陽江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徐大志被拒絕後離開時的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不服輸的倔強。當時他還覺得這年輕人太傲,現在才明白,那叫志氣。
宋副廠長?徐大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宋陽江猛地抬頭,發現所有人都看著他。
小宋,徐董叫你。謝伯洪提醒道。
徐大志微笑著:聽說宋副廠長對原先的幾條生產線很熟悉,待會能不能帶我去詳細看看?
宋陽江愣住了。他以為徐大志會直接讓他走人,沒想到......
當、當然可以。他連忙應道。
徐大志點點頭,繼續說著對紅光廠的發展規劃。他的話語裡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反而處處透著對老廠幾個領導幹部的尊重。
宋陽江漸漸聽入了神。他發現徐大志不僅懂營銷,對生產也很有見解,提出的幾個改進建議都切中要害。
當徐大志提到要保留大部分老員工時,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李建國接完電話回來時,發現眾人臉上的愁容淡了些。他疑惑地看向宋陽江,對方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李書記,徐大志站起身,向他伸出手,紅光廠有今天,離不開你和各位的努力。我希望改制後,你能安心留下來協助謝廠長做好工作。
李建國怔在原地,半晌才握住那隻手。他原以為會是被掃地出門的結局,沒想到......
我......我需要考慮一下。他聲音有些哽咽。
不急。徐大志笑道,我相信,只要我們齊心協力,紅光廠一定能重振旗鼓。
散會後,徐大志特意走到宋陽江面前:宋副廠長,現在方便帶我去車間看看嗎?
方便,當然方便。宋陽江連忙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樓,五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槐花的清香。
其實一年前多那次,徐大志忽然開口,你拒絕我的方案是對的,要不是拒絕我,我估計現在不一定能收購你們了。
宋陽江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徐大志。陽光下,這個年輕人的笑容真誠而坦蕩。
徐董......
私下叫我大志就行。徐大志擺擺手,我們也算老熟人了,剛認識那會你對我還是客氣的,還拉我去你們食堂吃了幾頓飯呢。
宋陽江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抬頭望天,輕聲道:這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徐大志笑了:不過是一年多而已。
可這一年多,你走完了別人幾十年都走不完的路。宋陽江由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