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天氣已經帶上了幾分燥熱,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水泥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徐大志站在廠區門口,看著蔡亮匆匆趕來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蔡老師,這邊。”徐大志招了招手。
蔡亮小跑著過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處已經起了毛邊。自從離開學校後,他的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這次約徐大志見面,也是鼓足了勇氣。
“大志,真是不好意思,又麻煩你了。”蔡亮搓著手,眼神有些閃躲。
徐大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紙,遞到蔡亮面前:“這是你之前提過的,欠親友的債務清單,我讓人整理出來了。”
蔡亮接過清單,手指微微發顫。那一串串數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裡,讓他不由得低下頭去。
“這個你收著。”徐大志又遞過來一張存單,“錢我已經存進去了,你自己去取就行。至於還款,以後就從你的工資和獎金裡慢慢扣。”
蔡亮怔怔地看著手裡的存單,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似的,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怎麼好意思…”
“蔡老師,咱們之間就別客氣了。”徐大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
“除了培訓工作,我希望你多去小麥空調那邊轉轉。先把廠裡的情況摸熟了,然後把全廠的培訓工作抓起來。”徐大志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蔡亮一眼,“你可別小看這個崗位,這可是個香餑餑,多少人盯著呢。”
蔡亮連連點頭,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曾幾何時,他還是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徐大志還是臺下認真聽講的學生。如今時過境遷,兩人的位置竟完全顛倒了。
兩人沿著廠區的小路慢慢走著,路兩旁的白楊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徐大志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蔡亮:“蔡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能有今天,全靠陳文明陳叔在背後幫忙?”
蔡亮被問了個措手不及,臉上頓時浮現出尷尬的神色。他確實這麼想過,甚至私下裡還暗暗嫉妒過——徐大志不過是個還在讀大二下半學期的大學生,要不是有當行長的陳文明支援,哪能這麼順利就收購了興州電子廠?
“沒有的事,”蔡亮勉強笑了笑,“大志,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徐大志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初夏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朗:“蔡老師,您這就見外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走到今天,確實離不開陳叔的幫助。”
蔡亮愣住了,他沒想到徐大志會這麼直接地承認。
“不過,”徐大志話鋒一轉,“你可能不知道,我最初並不認識陳叔,更不知道他就是姚老師的丈夫。”
這時,一陣微風拂過,路邊的蒲公英隨風飄散,徐大志的目光也跟著飄向了遠方,彷彿陷入了回憶。
“那是在收購興州電子廠之後,廠裡急需資金購買原材料。我連續好幾天蹲在銀行門口,就想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有一天,正好碰上陳叔下班出來。”
徐大志說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說來也巧,那年春節我從老家回來,給姚老師帶了點土特產,去她家拜訪時見過陳叔一面。沒想到陳叔還記得我,主動跟我打了招呼。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他就是銀行的行長。”
蔡亮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後來事情就順利多了。陳叔瞭解了廠裡的情況後,幫我們爭取到了貸款。”徐大志說著,突然意味深長地看了蔡亮一眼,“不過蔡老師,你說我這算不算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蔡亮下意識地點點頭,但隨即又覺得不妥,趕緊補充道:“我是說,這確實是難得的機遇…”
徐大志卻搖了搖頭:“不是機遇選擇了我,而是我在堅持的時候,恰好遇到了機遇。蔡老師,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蔡亮怔在原地,細細品味著這句話。是啊,如果徐大志沒有收購電子廠的魄力,沒有為了貸款連續多日蹲守銀行的堅持,就算遇到陳行長,恐怕也無濟於事。
看著蔡亮若有所思的樣子,徐大志把菸頭摁滅在路邊的垃圾桶裡,繼續說道:“從明天開始,你就去小麥空調那邊蹲點。我會讓錢滿山帶你,先把興州大學這個區域的銷售和安裝工作交給你負責。”
蔡亮眼前一亮,這可是個有獎金的崗位啊。
“不過,”徐大志話鋒一轉,“在這個過渡期,你得真正扎到基層去,把生產流程和日常工作都摸透了。要知道,這管理崗位啊,就像是張飛穿針——粗中有細,光會指揮和培訓可是不夠的,得真正懂行。要扎進生產現場,瞭解銷售流程,做好售前售中和售後的服務。”
這句話說得蔡亮會心一笑,心裡的緊張感也消散了不少。
“放心吧大志,我一定好好幹。”蔡亮鄭重地說道。
徐大志滿意地點點頭,抬手看了看錶:“那就這樣,我還有個會要開。明天早上八點左右,你直接去找錢滿山,我已經跟他交待過了你的事情,讓他手把手帶你,輔助你一段時間。你直接去找錢滿山報到就行了。至於培訓部,讓徐玲協助你,有需要就回來做培訓工作就行了。”
說完,徐大志轉身大步朝車間走去,背影在陽光下拉得老長。蔡亮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突然覺得手裡的存單沉甸甸的——這不僅是經濟上的援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五月的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花香。蔡亮深吸一口氣,感覺胸中久違地湧起一股幹勁。他小心翼翼地把存單摺好放進口袋,又掏出那份債務清單,仔細地又看了一遍。
“是該重新開始了。”他輕聲自語,朝著廠區外走去。
而此時,徐大志在走進車間前,回頭望了一眼蔡亮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了解這位曾經的老師,雖然一時落魄,但骨子裡卻有著讀書人特有的韌勁。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一定能重新站起來。
車間的機器轟鳴聲漸漸響起,徐大志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邁了進去。這個五月,似乎一切都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