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站在電子總廠那頗有年代感的大平臺,眯眼打量著裡頭灰撲撲的廠房。這廠子曾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國企,如今雖掛了合資的牌子,骨子裡還透著幾分老派架勢。
他身後,是一個穿著半舊襯衫、身形瘦高的男人,他曾經的高專老師,蔡亮。
“蔡老師,”徐大志笑著問,“您這腳踏車車齡比你兒子還大吧?”
蔡亮扶了扶眼鏡,額頭一層薄汗:“老夥計了,耐騎。”他望了眼廠區,“說吧,大老遠把我叫來這兒,打算把我介紹給哪個部門的領導?”
徐大志卻不急著答,領著人往前面走點,直走到大平臺前那片還算齊整的花圃旁,才停下腳步,開門見山:“蔡老師,剛才進來,您覺得這電子總廠怎麼樣?要是來這樣的廠子工作,辱沒您的才華不?”
蔡亮被這直球打得一愣,隨即失笑:“那得看是幹甚麼。要是在車間裡當工人,別說臨時工,就是給個正式工的鐵飯碗,我也不樂意,肯定不來。”他話說得乾脆,帶著讀書人那點清高,“但要是像你昨晚提的,能進辦公室工作,讓我負責培訓部工作,工資又合適的話,我倒可以試試。”
他說話這麼不客氣,是有緣由的——徐大志給他的名片上沒印啥唬人頭銜,他只當這昔日的學生是認識了廠裡某個小領導,想把他塞進來當個培訓老師之類。畢竟,在他眼裡,徐大志就是個在外頭勤工儉學的大學生,能有多大能耐?
沒想到,徐大志聞言竟認真點了點頭:“那是自然,肯定是辦公室的活兒。工資嘛,”他頓了頓,看著蔡亮的眼睛,“我保證不低於您現在學校的平均工資。幹得好了,年底還有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蔡亮瞧著那手勢,心裡估摸了個數,非但沒激動,反而“嗤”地笑出聲:“大志,別拿老師開涮了。”
不是他不念舊情,是這事兒聽著就像竹籃打水——一場空。這電子廠啥來頭?前國企!裡頭的員工,那都是帶編制的,是響噹噹的鐵飯碗。現在就算合資了,也不是誰一句話就能把人塞進去的,更何況是坐辦公室?他徐大志一個學生娃,能有這本事?他蔡亮要是信了,那才是腦子裡缺根弦呢。
“蔡老師,我沒開玩笑。”徐大志表情依舊認真。
“我不信。”蔡亮搖頭,心裡那點因為被騙而留下的疙瘩又開始隱隱作痛。前段時間就是太輕信人,才吃了虧,現在哪能再隨便栽跟頭。
徐大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急,慢悠悠地說:“不信?之前您倒是相信別人,結果被騙了個結實吧?那為甚麼不能信一回自己以前的學生呢?萬一,這回就是真的呢?”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紮在了蔡亮最疼的地方。他臉色“唰”地就沉了下來,胸口起伏,瞪著徐大志,半晌說不出話。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大志卻好似沒看見他難看的臉色,好整以暇地站著,甚至還頗有閒心地欣賞了一下大平臺花圃裡開得正盛的月季,就等著蔡亮的下文。
蔡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裡天人交戰。走?這徐大志話雖難聽,卻勾起了他一絲不甘和好奇。留?又覺得面子上掛不住,也怕再次希望落空。最後,他一咬牙,那股子被現實壓下去許久的不忿冒了頭:“行!那我就聽聽你怎麼說!我倒要看看,你有甚麼通天本事,能把我蔡亮弄進這電子總廠坐辦公室!”他這話帶著幾分賭氣,也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試探。
“好!”徐大志要的就是他這句話,他臉上不見得意,反而神色一正,腰板都挺直了些,那架勢,還真有點像那麼回事了。“那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蔡亮一愣,這怎麼不去辦公室,還帶我到這個大平臺來考起我來了?
徐大志不管他,徑直問道:“假設,你現在已經是一個部門的負責人了。老闆給你下了一個指令,但你明顯覺得這個指令本身存在不合理的地方。這時候,你會怎麼做?是硬著頭皮執行,還是怎麼辦?”
這問題丟擲來,蔡亮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簡單問問,這像是在探他的處事方法和原則。他不由得收起了幾分輕視,認真思索起來。這小子,看來不完全是信口開河啊,他這真是小母牛坐飛機——牛逼上天了,到底唱的哪一齣?
蔡亮皺著眉,目光從徐大志那張看似隨意卻帶著審視的臉上移開,落在那片沐浴在五月陽光下的廠區。高大的廠房投下深深的陰影,辦公樓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他心裡嘀咕,這問題聽著普通,裡頭門道可不淺。直接說老闆不對?那顯得太愣。無條件執行?又成了沒腦子的應聲蟲。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這得看具體情況。如果時間允許,我會先弄清楚老闆為甚麼下這個命令,背後有甚麼考量。有時候站在下面看不全,領導的視野更廣。”他頓了頓,觀察著徐大志的反應,對方只是靜靜聽著,看不出喜怒。
“如果確認確實有不合理,甚至可能給廠裡造成損失的地方,”蔡亮語氣堅定了些,“那我不會悶頭執行。我會準備好我的依據,資料也好,實際情況分析也好,找個合適的機會,向老闆委婉但清晰地提出來。當然,最終如果老闆堅持,作為下屬,在嘗試溝通無效後,我還是會執行,但會在執行過程中,儘量想辦法規避掉那些明顯的風險,減少可能的損失。”
他說完,心裡有些打鼓,不知道這個回答合不合徐大志,或者說合不合他背後可能存在的那個“領導”的意。他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說白了,就是既要尊重上級的決策權,也要盡到下屬的建議和責任。不能明知道是坑,還眼睜睜看著往裡跳,對吧?”
徐大志聽完,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點頭也沒搖頭,讓人摸不透他到底滿不滿意。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丟擲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更讓蔡亮心頭一跳。
“如果你手下的員工,能力不錯,但就是不太服你管,總覺得自己那套更好,你會怎麼處理?”徐大志問道,眼神裡帶著探究。
蔡亮心裡暗罵,這問題更刁鑽了,簡直就是針對他這種可能“空降”的人設定的。他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回答至關重要,可能直接關係到徐大志接下來要攤的牌。他能不能抓住這根看似飄渺的稻草,也許就看此刻了。
晨風吹過,帶著廠區特有的金屬和機油氣味,混著花香,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感覺,就像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