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董,”徐招娣一臉笑意,“這個月的集團總資金排程報表,您得看看。”
徐大志轉過身,接過資料夾,隨手翻著。紙張嘩啦作響,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跳進眼裡。看著看著,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扯,差點就樂出聲來,趕緊用一聲咳嗽掩飾了過去。
他把資料夾往桌上一放,手指點著上面幾處劃了紅線的數字,“我說徐招娣啊,你這哪是來彙報工作,你這是來給我上緊箍咒來了。”他語氣裡帶著戲謔,“我看你啊,真是抱著金元寶跳井——捨命不捨財!就是見不得錢從集團裡流出去一星半點,投出去就跟割你肉似的。”
徐招娣被說得臉一紅,爭辯道:“徐董,不是我擔心,是真……真有點怕集團資金轉不開了!好幾個專案同時要錢,特別是小麥集團投出去太多了,賬上……”
“沒錢了?”徐大志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這還叫個事兒?幾個集團之間,相互拆借一下應應急!再不行,找銀行去啊!興州市的銀行要是額度緊,那就去找省行!能貸多少就貸多少!咱們幾個集團現在生意怎麼樣,你不清楚?銷售一天比一天好,生產線都沒停過!在銀行眼裡,咱們就是能下金蛋的母雞,是優質企業!他們巴不得咱們多貸點呢!”
他揮揮手,像是要趕走甚麼煩人的蒼蠅,“下次這種訴苦的話,可別到我這兒來說了。自己想辦法去!下面養了那麼一幫人,難道就只會埋頭記賬、算賬、查賬?動起來!專門抽調幾個人出來,成立個小組,就負責協助下面企業跑銀行!跟他們搞好關係,把貸款的事兒跑下來!這叫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
徐招娣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徐大志已經不由分說地朝門口擺手了,“快去快去,辦法總比困難多,別杵在這兒了。”
看著徐招娣一臉無奈、耷拉著肩膀出去的背影,徐大志搖了搖頭,心裡卻門兒清。徐招娣是穩妥,守成有餘,但這猛衝猛打的開拓勁兒,確實差了點。眼下這局面,光靠守是守不住的。
他一抬頭,看見鄒英還站在辦公桌前,手裡也拿著個本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顯然,剛才他那一通連說帶訓,把她也給鎮住了,不知道接下來該彙報甚麼,怎麼彙報。
徐大志可沒管她心裡那些彎彎繞,他現在腦子裡裝的都是下一步的棋該怎麼走。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向鄒英。
“鄒英,你記一下。”
鄒英立刻收斂心神,翻開本子,拿起筆。
“第一,”徐大志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通知小麥空調書記謝伯洪,調任他到紅光分廠當廠長。再通知趙宏宇,調他去永明分廠當廠長。告訴他們,情況緊急,別磨蹭,這幾天就必須到位!”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給鄒英記錄的時間,然後繼續說:“至於他們帶去的助手嘛……就從電子總廠這邊抽調幾個得力、機靈的過去。原紅光廠的李建國、宋陽江,還有永明廠的劉寶華,這幾個人,先任命為分廠書記。你明確傳達,讓他們務必配合好謝伯洪和趙宏宇的工作!”
徐大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強調道:“我們花了大力氣,好不容易把這兩個廠子收購、合資進來,不是擺著看的!當前最緊要的任務,就是儘快把它們理順!該整頓的人員整頓,該捋順的流程捋順。別貪大求全,先給我上馬那些簡單的、能立馬組織生產的產品線,讓機器先轉起來,工人先動起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已經看到了更遠的未來,“等城西開發區的新廠房完全建好,這兩個分廠,將來都是要搬過去集中管理的。那是後話,眼下,必須站穩腳跟!”
“第二,”徐大志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鄒英身上,“你這邊,以集團辦公室的名義,立刻牽頭成立兩個專項工作組。一組對應紅光廠,一組對應永明廠。工作組的任務,就是全力協助、支援謝伯洪和趙宏宇他們開展工作,遇到他們協調不了的困難,工作組要頂上去,代表集團進行協調!明白了嗎?”
“明白了,徐董。”鄒英飛快地記錄著,心裡暗暗吃驚。這一連串的人事調動和工作安排,如同疾風驟雨,顯然徐總對整合這兩個新收購的廠子極為重視,而且要求的速度非常快。
“好了,就這些,立刻去辦吧。”徐大志交代完畢,靠回椅背,擺了擺手。
鄒英合上本子,應了一聲,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徐大志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剛才在徐招娣和鄒英面前表現出來的雷厲風行和成竹在胸,稍稍收斂,一絲疲憊悄然浮現。但他腦子裡那根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
謝伯洪和趙宏宇,是他磨礪過的人手,不管怎麼,他們是有管理經驗的。現在把他們派到問題最多的紅光和永明分廠去,就是要去啃最硬的骨頭。
至於李建國、宋陽江、劉寶華那幾個原廠的老人,安排當書記,是求穩,利用他們對原廠情況的熟悉,輔助新人開展工作,但也得防著他們固守老一套,或者暗中使絆子。這其中的平衡,需要謝伯洪和趙宏宇自己去巧妙把握了。
還有銀行貸款……徐招娣覺得風險大,他何嘗不知道。但商場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現在正是搶佔市場、擴大規模的關鍵時期,不敢負債,就等於把機會拱手讓人。他得親自給幾個省行的領導打個電話“聯絡聯絡感情”了,有些層面,光靠下面的人去跑,分量確實不夠。
他心裡默默盤算著,這兩個分廠如果能儘快走上正軌,形成產能,不僅能緩解目前訂單生產的壓力,更能為即將建成的城西新基地打下堅實的基礎。那裡,才是他真正夢想開始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天,興州電子集團內部,因為徐大志的這幾道指令,悄然湧動起一股忙碌而緊張的氣氛。
徐招娣雖然被“罵”了一頓,但執行起來毫不含糊。她迅速從財務部抽調了三名精幹人員,組成了專門的“銀行聯絡小組”,給他們定了指標,分了工,開始密集地拜訪市裡、乃至省裡的各家銀行。
而鄒英那邊,調令第一時間下發。謝伯洪和趙宏宇接到通知,都沒有絲毫怨言,只是默默交接了手上的工作。謝伯洪性格沉穩,做事縝密;趙宏宇則更顯銳氣,敢於突破。兩人風格不同,但能力都毋庸置疑。他們各自從總廠挑選了兩名年輕、有衝勁的骨幹作為助手,簡單準備後,便奔赴新的崗位。
紅光分廠和永明分廠,如同兩艘原本有些迷失方向的舊船,迎來了新的掌舵人,同時也被注入了來自總廠的新鮮血液。變化,在細微之處開始發生。
謝伯洪到了紅光廠,並沒有急著開大會、講大道理。他先是拉著書記李建國和宋陽江,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把廠區的每一個角落都轉了個遍,從車間到倉庫,從食堂到宿舍。他問得很細,生產環節的卡點在哪裡?原材料的供應還順暢嗎?工人們最近都在議論甚麼?他聽得更多,常常是李建國或宋陽江在說,他默默地聽,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李建國起初對這個“空降”的謝廠長還有些觀望,但幾天接觸下來,發現謝伯洪務實、不擺架子,而且明顯是真心想解決問題,態度也漸漸從客套變得誠懇起來。他開始主動介紹一些廠裡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以及一些積壓已久的技術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