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廣深城,空氣裡已經帶著黏糊糊的潮熱。銘洲音像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裡,徐鈞灝額角卻沁著細密的冷汗,並非因為天氣,而是因為眼前這位巧笑倩兮的姑娘——鍾麗瑩。
她今天穿了件時興的碎花連衣裙,像朵剛沾了露水的花兒,嬌嫩,卻讓徐鈞灝心裡直打鼓。這位姑娘,如今和公司大老闆徐大志走得那叫一個近,音像公司裡私下都在傳,這位怕是離老闆娘的位置不遠了。
“徐總,”鍾麗瑩聲音清脆,帶著點兒南方姑娘特有的軟糯,話裡的意思卻不軟,“新到的這批海外版權的歌,我和阿東能不能先看看呀?”
徐鈞灝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十二分的熱情笑容:“哎喲,鍾小姐你這說的甚麼話!歌到了,當然是讓你先挑!別說你了,阿東那邊我也得趕緊安排,讓他這兩天就過來試音!”他邊說邊琢磨,這簡直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哦不,用錯了,是得小心伺候,別一個不留神得罪了未來老闆娘。他這總經理聽著威風,說到底,公司姓徐,那是徐大志的徐,不是他徐鈞灝的徐,自己不過是佔了些管理股,替大老闆看攤子的。
他心裡明鏡似的,現在要是拂了鍾麗瑩的意,那等於在自己腳底下埋了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響的地雷,還是自埋自踩的那種。
鍾麗瑩年紀雖輕,眉眼通透,見徐鈞灝這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過份熱情的姿態,哪裡不知道他是看在自己和徐大志關係的份上。她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無奈,但面上依舊是溫溫和和的:“謝謝徐總費心安排。不過,除了選歌,我和阿東後續的演出、宣傳這些,也得麻煩徐總多上心,最好能儘快給我們一個短期的、中期的,還有長期的計劃看看。”
“放心!絕對放心!”徐鈞灝點頭如搗蒜,恨不得拍胸脯保證,“這事我親自抓,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鍾小姐你剛來公司,要不先熟悉熟悉環境?”他像是生怕這位姑奶奶再提出甚麼更難辦的要求,趕緊按下內部電話,聲音拔高了幾分:“小張!快,給鍾小姐泡杯咖啡,要最好的那種!另外,請人事科王科長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
放下電話,他轉向鍾麗瑩,笑容更盛:“讓王科長陪你各部門轉轉,認認人,熟悉熟悉流程。以後都是自己人,有甚麼事,直接找對應的同事,或者找我都行!”
鍾麗瑩端起秘書小張剛送進來的咖啡,輕輕啜了一口,味道確實香醇。她看著徐鈞灝忙不迭安排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她並不想借著徐大志的關係作威作福,但身處這個位置,有些便利和優先權,似乎自然而然地就來了,推拒反而顯得矯情。她要的,是儘快在這個新環境裡站穩腳跟,和阿東一起,真正唱出個名堂來,至少名氣要快速跟上嚴大成他們。
人事科的王科長是個三十多歲、面相和善的男人,接到總經理親自吩咐,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趕了過來,滿臉堆笑地引著鍾麗瑩出去了。
看著鍾麗瑩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徐鈞灝才長長吁了口氣,感覺後背的襯衫都有些汗溼了。他扯了扯領帶,一屁股坐回寬大的辦公椅上,揉了揉眉心。這總經理的椅子,坐著可真燙屁股。
他不敢耽擱,又抄起電話,直接打給了辦公室主任,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老馬,你立刻,馬上,想辦法聯絡上阿東!對,就是鍾麗瑩那個搭檔。告訴他,公司有重要工作安排,讓他無論如何,這兩天必須來公司一趟,找我報到,試音!對,很急!”
放下電話,徐鈞灝心裡才算稍稍安定。處理完這迫在眉睫的“老闆娘”巡視事件,他得好好想想,怎麼安排鍾麗瑩和阿東,才能既讓徐大老闆滿意,又不至於讓公司其他藝人,比如嚴大成和高小鳳他們覺得太偏心,寒了人心。這其中的平衡,可得仔細拿捏。
另一邊,王科長正陪著鍾麗瑩在公司裡轉悠。
“鍾小姐,這邊是製作部,主要負責歌曲的編曲、錄製……”
“這邊是宣傳部,以後您的演出海報、電臺推廣,都歸他們管……”
“這是財務科……”
鍾麗瑩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臉上始終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她注意到,所到之處,員工們都會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或恭敬,或好奇地看向她,那眼神裡摻雜著打量、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她知道,這些目光,多半不是衝著她鍾麗瑩本人,而是衝著她背後那個叫徐大志的男人。
她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關係,日子還長,她要用實力證明自己。
走到排練室外,裡面隱約傳來激昂的吉他聲和略帶沙啞的歌聲。鍾麗瑩停下腳步,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只見一個穿著牛仔外套、頭髮有些凌亂的年輕人,正抱著吉他,閉著眼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他的歌聲很有力量,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勁兒。
王科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聲介紹道:“那是嚴大成,公司成立就籤的歌手,挺有才華的,就是……性子有點倔。”
“嗯,認識的……”鍾麗瑩點了點頭,沒說甚麼。
這銘洲音像公司裡,也是藏龍臥虎,並非只有她和阿東。
逛完一圈,回到徐鈞灝辦公室門口,鍾麗瑩婉拒了王科長再送進去的好意,自己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徐鈞灝的聲音傳來。
鍾麗瑩推門進去,看到徐鈞灝已經恢復了平日裡那副精明幹練的總經理模樣,只是看向她時,眼神裡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謹慎。
“徐總,公司我都看過了,很好。”鍾麗瑩微笑著說,“那選歌和計劃的事,就多勞您費心了。我先回去等訊息。”
“好好好,鍾小姐你放心,一有訊息我馬上通知你!”徐鈞灝起身相送,態度殷勤。
鍾麗瑩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步遠去了。
徐鈞灝聽著那腳步聲消失,這才真正放鬆下來,拿起桌上關於鍾麗瑩和阿東的初步資料,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短期計劃好說,找幾首好歌,安排幾次電臺曝光和小的商演,先把名氣打出去一點。中期呢?出專輯?開小型演唱會?長期呢?打造成公司的頭牌?這每一步,可都離不開徐大志老闆的鈔能力和人脈資源,也離不開他徐鈞灝在這裡面上下協調,平衡各方。
他彷彿已經看到,隨著鍾麗瑩的入駐,這原本還算平靜的銘洲音像公司,即將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浪。而他這個總經理,正站在風浪的中心,腳下踩著鋼絲,手裡還得捧著這位未來的老闆娘,這活兒,真是越來越有“挑戰性”了。
“得,先把阿東那小子弄來再說。”他自言自語,又拿起了電話,心裡盤算著,見了阿東,該怎麼敲打,又該怎麼拉攏。這倆人,可是拴在一起的,捧也好,管也罷,都得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