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三月的天兒,跟小孩兒臉似的,說變就變。早上還露了點陽光,這會兒又陰沉沉地壓下來。徐大志坐在省交通銀行行長辦公室外間的沙發上,覺得這真皮沙發也硌得慌,怎麼坐都不舒服。他偷偷瞄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針不緊不慢地挪過了十一點。
“孃的,這都又等了一個多鐘頭了。” 他在心裡罵了第一百零一遍。臉上卻還得繃著,不能露半點不耐煩。
旁邊的趙宏宇倒是坐得端正,腰桿挺得筆直,只是眼角下的烏青洩露了昨晚的輾轉反側。鄒英最年輕,有點坐不住,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公文包的帶子,時不時朝門口瞥一眼。
徐大志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應該快到了,都精神點,一會兒人來了,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正說著,門外走廊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皮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篤篤篤,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四十歲多歲的男人,微胖,梳著妥帖的二八分,深灰色中山裝熨得一絲褶皺也無——正是孫行長。
三人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唰”地全站了起來。
“孫行長好!”
孫行長目光在三人臉上一掃,掠過那些掩飾不住的疲憊,臉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雙手虛按了按:“坐,快請坐。哎呀,實在對不住,對不住!本來約好九點,樓上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實在是脫不開身,讓你們久等了,真是……”
他話說得誠懇,姿態放得也低。
徐大志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笑,連連擺手:“孫行長您太客氣了,您管著這麼大一個行,日理萬機,我們等等是應該的,沒事,沒事!”
他嘴上說得漂亮,心裡那點嘀咕卻沒停:這真是癩蛤蟆爬腳面——不咬人它噁心人啊!*約好的時間說變就變,把他們晾這兒乾坐三四個小時,茶水都續了好多回了。可這話,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吐露半個字。求人貸款嘛,腰桿子就得軟。
幾人重新落座,氣氛比剛才活絡了些。
孫行長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進入了正題:“徐總,你們小麥集團的情況,我之前也粗略瞭解過。聽說,你們在省工行那邊,已經有六千萬的貸款了?”
“是,孫行長。” 徐大志腰板不自覺挺直了,“工行那筆款子,是專款專用,全部用於我們小麥集團核心產品——小麥空調的投產,還有引進那條最新的島國生產線了,還有是快通物流基地的建設。” 他提到“小麥空調”時,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自豪。
“哦?” 孫行長微微頷首,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那這次想在咱們交行貸這一千萬,主要計劃用在哪些方面呢?總不能是給空調也配個備用輪胎吧?”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試圖讓氣氛更輕鬆些。
徐大志配合地笑了兩聲,心裡卻門兒清,正戲來了。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認真而懇切:“孫行長您說笑了。這一千萬,主要是兩塊。大頭是給我們集團的流動資金增補些彈藥,您知道,咱們民營合資企業,盤子越大,這流動的血脈就越得通暢。另外嘛……”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趙宏宇和鄒英,孫行長都微微點頭,給他遞來鼓勵的眼神。
徐大志吸了口氣,才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多了幾分雄心勃勃的味道:“我們最近正在談收購興州市城西的那兩家電子廠,手續已經走到關鍵階段了。收購完成後的整合、人員安置、裝置更新,處處都要用錢。咱們就是想手裡多備點糧草,確保這收購和後續工作萬無一失,不出現任何紕漏。畢竟,這關係到我們集團下一步多元化發展的戰略佈局。”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鄒英。
鄒英立刻會意,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封面精美的貸款申請報告,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孫行長面前:“孫行長,這是我們詳細的貸款申請報告和相關附件,請您過目。”
孫行長“嗯”了一聲,接了過來,戴上放在桌角的金絲邊眼鏡,翻開了第一頁。
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徐大志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著孫行長的臉,試圖從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裡讀出點甚麼。趙宏宇看似鎮定地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杯喝了一口,喉結卻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鄒英更是緊張得手心都有些冒汗,悄悄在褲腿上擦了擦。
這份報告,可是他們仨帶著團隊,熬了整整一個通宵趕出來的。裡面的每一個資料,每一張圖表,甚至每一個字的措辭,都反覆推敲,力求精準、直觀、有說服力。用徐大志的話說,“得讓領導一看,就覺得咱們是幹實事的人,不是來空手套白狼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孫行長看得很仔細,手指偶爾在某一行資料或圖表上停留片刻,眼神專注。翻到中間某一頁時,他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看到後面關於收購電子廠後的盈利預測分析時,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
徐大志捕捉到這些細微的反應,懸著的心往下稍稍落了一點點。有門兒!
終於,孫行長合上了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眼前這三張年輕卻帶著倦容,又充滿期待的臉。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桌上的煙,抽出煙派發給徐大志和趙宏宇。
“謝謝行長!” 徐大志趕緊欠身接過,又麻利地掏出打火機,先給孫行長點上,然後才給自己點著。一股煙味吸入肺裡,稍微壓了壓那點翻騰的情緒。
孫行長吐出一口淡淡的菸圈,隔著煙霧看著徐大志,臉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徐總,你們這份報告……做得有點意思啊。”
他拿起報告,輕輕拍了拍封面:“跟我平時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樣。資料詳實,論證清晰,圖表也做得一目瞭然。尤其是這個市場前景分析和資金使用進度規劃,很有想法。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徐大志心裡樂開了花,像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舒坦。但他臉上還是努力保持著謙遜:“孫行長您過獎了,我們就是實事求是,把情況和想法原原本本彙報給您。”
“嗯,實事求是好。” 孫行長點點頭,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徐總啊,你們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有點快了?空調專案剛上馬,這又急著收購電子廠。六千萬加一千萬,這可不是個小數目。銀行的資金,也是要對儲戶負責的嘛。”
來了!徐大志心裡一緊。他就知道,沒那麼順利。這關鍵的鉤子,還是得丟擲來,吊住孫行長的胃口才行。
他掐滅了煙,身體坐得更加筆直,眼神裡透出一種混合著野心和真誠的光:“孫行長,您的顧慮我完全理解。說實話,我們也怕步子太大扯著……呃,是考慮過風險。但是,孫行長,機會不等人啊!”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那兩家電子廠,裝置是舊了點,但他們手裡有技術,有熟練的工人!我們做過周密調研,他們的技術底子,稍微改造升級,就能為我們空調的核心控制系統提供配套!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我們能大大降低對外採購核心元件的成本,能把產業鏈攥在自己手裡!將來,甚至能獨立生產更先進的控制器件!”
徐大志越說越激動,眼睛都在發光:“孫行長,這不是盲目擴張,這是打通上下游,構築我們小麥集團自己護城河的關鍵一步!省工行的六千萬,是讓我們站了起來;您交行這一千萬,是能讓我們跑起來、飛起來的關鍵助力啊!只要這筆資金到位,我徐大志敢立軍令狀,兩年之內,不,不用一年半!讓您看到一個新的、更具競爭力的小麥集團!”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連旁邊的趙宏宇和鄒英都被感染了,不自覺地點著頭。
孫行長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份厚重的報告上敲打著,眼神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卻帶著一種緊張的、等待宣判的意味。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烏雲堆積,彷彿一場春雨即將來臨。
徐大志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已經把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成不成,就看孫行長接下來的一句話了。
孫行長會點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