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敏裹緊了衣服,亦步亦趨地跟在柳小婷身後。兩人穿過校園裡剛抽出嫩芽的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枝椏,在柳小婷海藻般的長髮上跳躍。
這是徐大敏大學生活的第二個學期,可每次面對哥哥徐大志的女朋友柳小婷,她還是會不自覺地緊張。柳小婷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話——杏眼總是水汪汪的,面板白得能反光,走起路來裙襬搖曳生姿,像極了《大眾電影》封面上的女明星。
“大敏,你哥說你這學期選了管理學?”柳小婷回頭,嘴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徐大敏趕緊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嗯,覺得以後能找個管理崗位工作。”
她心裡暗想,在柳小婷面前,自己簡直像只灰撲撲的麻雀。還不如和哥哥那幾個同學在一起自在呢——劉文清會講冷笑話,張霞總愛分她零食,錢倩還能一起討論打扮穿著化妝這類的。哪像現在,連走路先邁哪隻腳都快忘了。
把柳小婷送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正好有幾個女生結伴出來。等柳小婷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那幾個女生立刻圍了過來。
“剛才那是柳小婷吧?文秘系的系花?”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眼睛發亮。
“近看更漂亮啊,這氣質絕了。”另一個短髮女生嘖嘖感嘆。
徐大敏默默聽著,心裡五味雜陳。是啊,這樣的美人,估計是全校男生的夢中情人。哥哥能追到她,真是祖墳冒青煙了——雖然她不確定自家那原本窮得叮噹響的祖墳能不能冒得起這縷青煙。
“大敏!”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徐大敏回頭,看見哥哥徐大志正小跑著過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哥?你怎麼又回來了?”
徐大志喘了口氣,從兜裡掏出隨身聽塞到妹妹手裡:“忘了給你這個。要是想改善伙食,就回家吃飯,家裡學校也近,騎個腳踏車就行了。”
看著哥哥關切的眼神,徐大敏鼻頭一酸。自從母親和她來了興州城,在這座城市裡,她就哥哥和母親兩個親人。在興州城,其他親朋好友是沒有的。
兄妹倆沿著校園的小路慢慢走著。徐大志細細問著妹妹的學習和生活,從宿舍暖氣熱不熱,到高數課跟不跟得上,事無鉅細。
徐大敏一一應答著,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她知道哥哥有多忙——不僅要完成學業,還要在校外兼職賺錢。自從父親離開後,哥哥就扛起了養家的一份擔子,現在還要分心照顧她...
走到女生宿舍門口,徐大敏停下腳步,鼓起勇氣低聲說:“哥,我知道你的傳呼號和手機號,也曉得你啥時候在家。以後...以後你和小婷姐兩個人吃飯就行,不用總叫上我。”
徐大志愣住了:“怎麼了?是不是小婷她...”
“不是不是!”徐大敏急忙擺手,“小婷姐對我很好。只是...”她咬了咬下唇,“別的同學都是自己照顧自己,我也行的。要是真有事,我肯定第一時間找你。你是我哥,我在這城裡就你和媽媽兩個親人,肯定不會跟你藏著掖著。”
她說得誠懇,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哥哥好不容易談了個這麼優秀的女朋友,要是因為自己這個“電燈泡”鬧矛盾,那真是黃鼠狼沒抓著,反而惹了一身騷——她可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
在老家農村,那些還沒出嫁的小姑子,有幾個能和嫂子處好的?不是為點雞毛蒜皮吵架,就是為父母偏心眼置氣。就算偶爾有相處融洽的,那也是已經出嫁、不常見面的小姑子。
她不想招人煩,更不想成為哥哥的負擔。
徐大志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傻丫頭,想甚麼呢?你小婷姐還總誇你聰明,說要帶你買幾身新衣服。”
“真的不用...”徐大敏鼻子有點酸了。
“這樣吧,”徐大志想了想,“下週你小婷姐生日,我們打算去人民公園划船,你也一起來,熱鬧點。”
徐大敏張了張嘴,最終把拒絕的話嚥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哥哥遠去的背影,她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走進宿舍樓時,聽見兩個女生在樓梯口竊竊私語:
“...剛看見徐大志了,他妹妹是不是也在我們樓?”
“對啊,就三樓那個總獨來獨往的徐大敏。你說她哥怎麼追到柳小婷的?柳小婷條件特別好的...”
徐大敏腳步一頓,低頭快步上了樓梯。
回到寢室,只有孫曉芸在——她是本地人,家境不錯,床鋪上總是堆著各種新鮮玩意兒。
“大敏,剛才你哥來找你了?”孫曉芸一邊擺弄著新買的隨身聽,一邊問道。
“嗯,送我到樓下。”
孫曉芸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真的,你哥挺厲害的,能把柳小婷追到手。你知道追她的人有多少嗎?從教學樓能排到校門口!”
徐大敏勉強笑了笑,沒接話。
“不過啊,”孫曉芸話鋒一轉,“我聽說柳小婷她爸在老家是當官的,媽媽也是體制內的。這樣的家庭...會不會嫌棄你哥啊?她要不要畢業後就回老家呢?”
這些話像根針,正好紮在徐大敏最擔心的地方。她強裝鎮定地整理著書本:“感情的事,哪有甚麼嫌棄不嫌棄的。”
“也是,”孫曉芸聳聳肩,“不過你哥確實優秀,聽說他在外面也是做得大了的呢。”
徐大敏心不在焉地應著,思緒早已飄遠。她想起哥哥帶柳小婷一起吃飯的場景——柳小婷穿著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坐在掉漆的木椅子上,卻依然優雅得體。而哥哥忙前忙後,恨不得把好東西都拿給她吃。
那時她就覺得,這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傍晚,徐大敏獨自去了食堂。在二樓的小炒視窗,她看見了哥哥和柳小婷——他們相對而坐,面前擺著幾盤菜,正有說有笑。
徐大志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柳小婷碗裡,柳小婷則笑著把碗裡的肉夾回給他。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徐大敏悄悄退到柱子後面,心裡為哥哥高興。她轉身走向一樓的大灶視窗,要了份土豆絲和饅頭。
剛找位置坐下,就聽見旁邊桌的女生在議論:
“...柳小婷和徐大志在一起,真是跌破不少人眼鏡。”
“是啊,雖然徐大志能力挺強,但相貌差太多了,不知道他倆能走多遠...”
徐大敏食不知味地啃著饅頭,那些話語像小蟲子一樣鑽進心裡。她突然很想知道,哥哥是否也聽過這些議論,是否也曾為此輾轉難眠。
吃完飯,她去了圖書館,本想複習功課,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興州城正在緩慢甦醒,新舊交替的氣息瀰漫在大街小巷。
她想起小時候,哥哥總是把唯一的糖果留給她;想起父親離開後,哥哥咬牙說“以後我供妹妹上學”;想起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打電話給哥哥,給他高興得...
“我不能做電燈泡。”徐大敏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
回到宿舍時,傳呼機突然響了。她跑到宿管阿姨那裡回電話,是徐大志打來的。
“大敏,下週日的划船別忘了啊!你小婷姐特意囑咐,一定要叫上你。”
掛掉電話後,徐大敏站在電話旁發了會兒呆。宿管阿姨笑著打趣:“你哥可真疼你,這周都打了好幾次電話了。”
徐大敏勉強笑了笑,轉身上樓。
夜裡,她躺在床上,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