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光透過興州城老舊的窗欞,在兄妹倆的早餐桌上跳躍。徐大敏低頭攪著碗裡的豆漿,兩個黑眼圈在白皙的臉上格外顯眼。
“咋了?昨晚做賊去了?”徐大志咬了口油條,打趣道。
徐大敏勉強笑了笑,沒作聲。自打從老家來到城裡,她已經連續好幾晚沒睡好了。這邊還沒住習慣,那些聽不懂的本地口音,都讓她心裡發慌。可這些,她那個風風火火的哥哥哪裡會懂?
徐大志確實沒留意妹妹的異樣,他只當是尋常的認床——畢竟他剛進城那會兒,不也這樣麼?現在妹妹好歹有他和母親在身邊,比他當年強多了。
“一會兒你去學校,要是閒著沒事,就去找柳小婷玩玩。”徐大志說著,從手包裡掏出五張百元大鈔,“喏,拿著。”
徐大敏眼睛瞪得溜圓:“哥,這也太多了!媽給的生活費我還有呢。”
“讓你拿你就拿著,”徐大志壓低聲音,“這麼多人看著呢,別推來推去的。”
徐大敏這才不情願地把錢塞進口袋,小聲道:“哥,你真不用給我這麼多。你處物件也要花錢的,總不能老花小婷姐的錢......”
徐大志樂了,隨口逗她:“你哥我胃不好,就適合吃軟飯。”
這話一出,徐大敏的臉色頓時變了。她糾結地絞著手指,聲音更低了:“哥,這樣不行的......媽說了,男人要頂天立地。你花了小婷姐多少錢?我還有點私房錢,先幫你還上......”
徐大志一口豆漿差點噴出來:“不是,你真信了啊?”
“啊?”徐大敏茫然抬頭。
“我逗你玩的!”徐大志哭笑不得,“家裡蓋房的錢,你的學費,還有咱媽的生活費,都是你哥我正兒八經賺來的!你把你哥當成甚麼人了?”
徐大敏這才鬆了口氣,可眼神裡的憂慮卻沒完全散去。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徐大志看了眼手錶,匆忙起身:“我得走了,今天約了城西兩家電子廠的老闆。你自己去學校,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徐大敏乖巧點頭。
看著哥哥大步離開的背影,徐大敏輕輕嘆了口氣。她沒告訴哥哥,昨晚她起夜時,無意中聽見母親在廚房裡偷偷嘆氣。雖然只聽清了隻言片語,但“壓力”、“太辛苦了”這些詞,還是讓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哥哥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一切都很順利嗎?
徐大志一出早餐店,就往城西紅光電子廠去了。
這幾天的談判,關乎著他的電子集團能快速擴張。那兩家瀕臨倒閉的電子廠他勢在必得,可手頭的資金卻捉襟見肘。剛才給妹妹那五百塊錢,當然這只是小錢。
“徐老闆早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徐大志回頭,只見農行信貸科的劉主任正笑眯眯地走來。
“劉主任,巧啊。”徐大志立刻換上笑容,“正想著下午去銀行找你呢。”
“是為了貸款的事吧?”劉主任壓低了聲音,“你放心,咱們這麼久的交情,能幫的我一定幫。不過......”他話鋒一轉,“最近政策收緊,審批比往常嚴格些。”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理解理解,還請你多費心。”
兩人又寒暄幾句,劉主任便告辭了。徐大志望著他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最近這各行貸款若是批不下來,他這些擴張的計劃就要放緩腳步了。
與此同時,徐大敏獨自走在去往興州高專的路上。校園裡的玉蘭花開得正盛,三三兩兩的學生有說有笑地從她身邊經過。她卻覺得格格不入,彷彿自己是個誤入別人領地的外人。
“徐大敏?”
一個清脆的聲音叫住了她。轉身一看,竟是柳小婷。
“小婷姐!”徐大敏驚喜道,“我哥還說你可能在實習,沒想到能在學校碰到你。”
柳小婷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毛衣,襯得她膚白如雪。她笑著挽住徐大敏的胳膊:“我今天回學校辦點手續。正好,我帶你在校園裡轉轉。”
兩人並肩走在林蔭小道上,柳小婷輕聲介紹著校園的各個角落。徐大敏偷偷打量著身邊的姑娘——難怪哥哥會喜歡她,這樣明媚動人的女子,任誰看了都會心動。
“你哥他......最近還忙嗎?”柳小婷狀似隨意地問道,耳根卻微微泛紅。
徐大敏正要回答,一個男生突然跑過來攔住了她們:“小婷,晚上系裡的舞會,你能來做我的舞伴嗎?”
柳小婷禮貌地笑笑:“抱歉,我晚上有事。”
男生的眼神黯淡下來,悻悻地離開了。
徐大敏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道:“小婷姐,追你的人這麼多,你怎麼......”
“我心裡有人了。”柳小婷輕聲打斷她,眼神飄向遠方,“有些人啊,就像那’王八看綠豆’,怎麼看怎麼對眼。”
徐大敏被這接地氣的歇後語逗笑了,心裡的陰霾也散去了些許。
“走吧,”柳小婷拉起她的手,“帶你去看看我們的廣播站……”
城西的紅光電子廠裡,徐大志正與兩位廠長唇槍舌劍。
“徐老闆,這個條件實在太苛刻了。”張廠長搖頭嘆氣,“我們廠雖然效益不好,但裝置都是前年剛換的。”
徐大志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張廠長,你說的我都明白。但你也清楚,現在電子行業競爭多激烈。我不僅要接手你們的裝置,還要承擔所有員工的安置問題。這個條件,已經很公道了。”
一旁的李廠長插話道:“徐老闆,聽說你最近在談銀行貸款?若是資金週轉不開,我們也可以考慮分期......”
“資金不是問題。”徐大志果斷打斷,“我徐大志在興州做生意這麼大,靠的就是誠信二字。既然敢來談收購,自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話說得底氣十足,手心卻已經溼透了。若是幾個銀行的貸款真的黃了,他這番豪言壯語可就成了笑話。
談判持續了整個上午,最終雙方達成了一個初步意向。送走兩位廠長後,徐大志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長長舒了口氣。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接下來,就是要去會會那位新調來的交通銀行行長了。聽說此人作風強硬,不太好打交道。
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忽然想起妹妹早上那擔憂的眼神。這丫頭,肯定是察覺到了甚麼。從小到大,她總是比他想象的要敏感得多。
等忙過這陣,一定要好好陪陪她。徐大志在心裡默默許諾。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三月的興州,總是這樣,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