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一色酒店的包廂裡,水晶吊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亮。徐大志熟練地轉動著玻璃轉盤,招呼大家吃菜。
“清蒸東星斑、黑松露焗龍蝦、招牌佛跳牆……”服務員上菜時每報一個菜名,坐在對面的黃明眼皮就跳一下。
這地方太闊氣了。地毯厚得能埋進半隻腳,牆上掛的油畫框都鑲著金邊,連服務員倒茶時彎腰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的。
袁國軍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去年他還在廣深城路邊吃快餐盒飯,今天卻坐在了興州城這麼貴的包間裡。
“放心吃,這幾頓飯我還請得起。”徐大志笑著給眾人斟茶,手腕上那塊金錶在燈光下晃得人眼花,“先看看給你們的禮物。”
黃建國小心翼翼地揭開絲帶,盒蓋掀開的瞬間,他倒吸一口冷氣。袁國軍更是直接彈了起來,椅子腿在瓷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小靈通?還是最新款!”袁國軍的聲音都在發顫。那臺乳白色的機器靜靜躺在絨布上,鍵盤閃著珍珠般的光澤。
他知道在百貨公司櫥窗標價一千三,相當於他過去半年的工資。
徐大志慢悠悠地夾了塊餐前冷盤:“咱們樂天分廠自己產的,拿著用。”
“這不行!”袁國軍像捧著燙手山芋,“我在車間用不上這金貴玩意兒。”
黃建國悄悄摸了下小靈通光滑的外殼,想起車間老張女兒昨天還說同學家長都有小靈通了。他喉結動了動:“二哥,要不從獎金里扣...”
“扣甚麼扣!”徐大志把筷子往骨碟上一擱,“給你們就拿著!現在咱們可是要幹大事的人——”他故意拉長語調,等服務員端著熱菜進來又退出去,才壓低聲音:“知道現在興州城多少人在找門路買小靈通嗎?”
正在這時,佛跳牆的陶罐被端上桌,掀蓋時濃香四溢。徐大志舀著金黃湯汁,忽然笑了:“說起來啊,咱們這小靈通在市場上,簡直就是禿子打傘——無法無天!”
眾人都愣住了。
“郵電局那些領導前幾天還約我喝茶。”徐大志吹開湯麵上的油花,“你們猜怎麼著?他們基站都快撐爆了,說咱們小靈通使用者漲得比雨後春筍還快。”
袁國軍終於把那個小盒子攥在手心,冰涼的機身漸漸被捂熱。他想起上週末在郵電局門口看到的場景——隊伍從大廳排到街角,有人搬著小馬凳來排隊,就為買一臺小靈通。
“可這也太招搖了。”坐在角落的劉文清終於開口,她工裝袖口還沾著機油,“昨天隔壁車間老李還問我,我們來車間幹活這麼被照顧,是不是攀上甚麼關係了...”
徐大志忽然放下湯勺,陶瓷碰出清脆聲響。“就是要招搖!”他眼睛亮得嚇人,“你們知道現在外面怎麼傳?說咱們樂天分廠的門檻都被經銷商踏破了。”
他掏出自己的小靈通啪地拍在桌上,“今早剛接的電話,省城最大的通訊商場老闆,直接帶著現金來堵我辦公室門!”
黃建國夾著的鮑魚掉進了醋碟。他想起上個月去批發市場,攤主們還在用呼機互相聯絡,扯著嗓子喊“速回電”。
“但電信局那邊...”袁國軍欲言又止。他有個遠親在郵電局當電工,說領導開會時經常拍桌子罵小靈通搶BB機的生意了。
“他們急他們的。”徐大志夾了塊龍蝦肉,“咱們現在就像這龍蝦,看著張牙舞爪,其實...”他故意停頓,等所有人都看過來,才慢條斯理地說:“殼硬肉嫩,香著呢!”
眾人都笑起來,包廂裡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動。袁國軍試探著按下小靈通鍵盤,綠色螢幕亮起的瞬間,他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嚐嚐這個。”徐大志給每人分了塊東星斑,“就像這魚,看著貴氣,其實也就是一道菜。小靈通再金貴,也就是個通訊工具。”
黃建國終於把機器揣進褲兜,隔著布料摸了摸那個方正的輪廓。他想起街裡看見邊走邊打電話那人,大家都以為他是自言自語有神經呢。他以後如果出去這樣做,估計回頭率也百分之百。
“對了老袁,”徐大志忽然轉頭,“你談女朋友了沒有?可以把小靈通當作禮物送她,省得買金手鐲了。”
袁國軍手一抖:“她在鄉下呢...”
“鄉下呀,那可以讓她到總廠來上班,去管倉庫吧!”徐大志手指敲著桌面,“你抓緊與她聯絡,兩個人離開得這麼遠怎麼行呢,等會就聯絡,讓她上來興州城工作,到時候小靈通一用,人人羨慕她——”他端起酒杯,“這比登報紙打廣告還管用!”
劉文清小聲問:“會不會有人眼紅舉報?”
“舉報甚麼?”徐大志哈哈大笑,“咱們一沒偷二沒搶,自己正兒八經的廠子生產,合法銷售。”他忽然壓低聲音:“知道郵政局局長上週找我幹甚麼?商量在咱們分廠門口設個專營點!”
黃建國被雞湯嗆得直咳嗽。郵政局上門求合作?這世道真是變了。
酒過三巡,袁國軍已經學會用拼音發簡訊了。他笨拙地按著鍵盤,給小花發了條BB機簡訊“等會聯絡,有事跟你說。國軍。”
沒想到過了一會,小靈通滴滴響起來,螢幕上跳出來自家裡座機的回覆:“知道了,少喝酒。”
“神了!”他舉著機器給黃建國看,兩個男人像孩子似的頭碰頭研究起來。
徐大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興州城夜景。霓虹燈在江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帶,他輕輕說:“等明年這時候,我要讓興州城一半人都用上咱們的小靈通。”
服務生進來送果盤時,明顯多看了幾眼桌上那幾臺小靈通。徐大志順手發服務生一根菸:“小夥子,跟你們同事說,買小靈通來找我,給你們出廠價。”
門關上後,袁國軍喃喃自語:“我女朋友剛開始肯定要抱著機器睡覺了。”
“讓她抱!”徐大志吃著切片後的蘋果,“等過兩年,咱們還要出彩屏的,帶攝像頭的...”果皮在他指間連成長長的一條,“到時候,現在這些款式白送都沒人要。”
黃建國突然舉起酒杯:“大志,我敬你!要不是你,我都...”
“說這些幹甚麼!”徐大志跟他碰杯,酒花濺在雪白的桌布上,“記住,跟著我幹,以後天天都是好日子。”
結賬時,徐大志從皮夾裡抽出一沓現金。袁國軍瞥見賬單上的數字,手一抖,小靈通差點滑進湯碗裡。
走出酒店時,夜風裹著江水的氣息撲面而來。袁國軍站在臺階上,回頭望了眼金碧輝煌的“海天一色”招牌。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個長方形的物件,忽然覺得,興州城的夜晚從來沒有這麼亮過。
黃建國走在旁邊,不停地把小靈通掏出來又放回去。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裡藏不住的笑意。
“走,”徐大志把車鑰匙拋起來又接住,“帶你們去江邊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