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徐大志裹緊身上的軍大衣,哈出一口白氣,踩著積雪朝辦公大樓走去。
"徐董,您好!"
"你好!"徐大志笑著回應門衛的問候,腳步卻絲毫未停。
他這會兒心裡揣著團火,燒得他坐立難安。發展銀行的那筆貸款,總算是有了著落。三百萬啊,這數目擱在當下,也是能讓整個興州城不少企業震三震的。
"徐董,你可算來了!"濮真豪老遠就迎了上來,那張圓臉上堆滿了笑,"我剛從銀行回來,李主任說貸款批文已經下來了,就等咱們去辦手續了!"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這麼快?"
"可不是嘛!要我說啊,這銀行的錢到了咱賬上,那就是咱自己的錢......"
"打住!"徐大志抬手打斷他,"這話在我這兒說說就算了,別到處嚷嚷。"
濮真豪訕訕地閉了嘴,跟著徐大志往辦公室走。
徐大志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這才慢悠悠地說:"你啊,就是太實在。銀行的錢那是要還的,不過嘛......"他故意拉長了音,"現在確實是咱們的了。"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徐大志走到窗前,望著廠區裡來來往往的工人。這會兒正是上班時間,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車間走,有說有笑的。他知道,這些人裡,有不少一家子都指著這份工資過日子。
"徐董,你說中行李副行長那邊......"濮真豪欲言又止。
"他?"徐大志轉過身,嘴角扯出一絲笑,"李副行長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端著鐵飯碗,哪知道咱們的難處?"
這話倒是實話。年前去找中行李副行長時,那位李副行長語重心長地勸他慎重,說甚麼現在政策不明朗,貸款風險大。徐大志當時面上應著,心裡卻門兒清: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要是都像李副行長那樣前怕狼後怕虎的,甚麼事都幹不成。
"不過話說回來,"徐大志在辦公桌前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李副行長有句話說得在理:咱們廠這幾千號工人,可都指著咱們呢。"
濮真豪趕緊接話:"要我說啊,咱們這也是為了工人著想。生產線擴大了,產能上去了,工人的飯碗不就更穩當了?"
徐大志點點頭,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他徐大志從來不是甚麼救世主,有多大能耐辦多大事。廠子要是真黃了,這些工人難不成還真能餓死?這兩年國營企業改制,多少廠子說倒就倒,那些工人不也都活得好好的?頂多就是日子緊巴點。
這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他徐大志算老幾?
"對了,"徐大志突然想起甚麼,"你待會兒去財務科一趟,讓她們把去年的報表再核對一遍。等貸款到了,咱們得儘快把新生產線落實了。"
濮真豪應了一聲,卻又猶豫著沒動:"老徐,我聽說隔壁市那個電視機廠,去年也貸款擴產,結果現在產品積壓嚴重,工人都發不出工資了......"
徐大志笑了:"你這是典型的杞人憂天——庸人自擾!他們那是盲目擴張,能跟咱們比嗎?現在彩電甚麼行情?只要生產出來,就不愁賣!"
這話倒不是吹牛。如今這光景,誰家結婚不要臺彩電?有錢人家更是恨不得一個房間擺一臺。徐大志早就摸透了,現在這社會,階層還沒固化,正是白手起家的時候。要不抓緊這個機會,等過幾年市場飽和了,想幹都幹不成了。
"成,那我這就去。"濮真豪這才放下心來,轉身要走。
"等等,"徐大志叫住他,"你去的時候,順便把各車間主任叫來開個會。咱們得提前部署一下,別等錢到了手忙腳亂的。"
濮真豪一走,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徐大志靠在椅背上,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又新增三百萬貸款啊,夠他幹多少事!新生產線要引進,技術工人要培訓,銷售渠道要拓寬......
想著想著,他突然笑了。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身處這個時代,最重要的當然是運氣,剩下的就是膽量。至於能力、技能那些,都得往後排。
這話糙理不糙。他徐大志能有今天,不就是靠敢想敢幹嗎?
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車間主任黃建國他們陸續到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喜氣。也難怪,貸款下來的訊息早就傳遍了全廠。
"都坐吧。"徐大志招呼著,"貸款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今天叫你們來,就是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他環視一圈,這些車間主任都是他和趙宏親自商定提拔了的。如今機會來了,他說甚麼也得帶著大夥兒闖出個名堂來。
"首先是一車間,"徐大志看向馬利民,"你們還有條老生產線也該淘汰了。等新裝置到了,你們得抓緊時間熟悉操作。"
馬利民連連點頭:"徐董放心,我們一車間保證不掉鏈子!"
"二車間要擴建,黃建國你得盯緊點,工期不能拖。"
"三車間......"
徐大志一條條安排下去,井井有條。這些事他早在心裡盤算過無數遍了,就等著新增貸款到位。
會開到最後,徐大志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各位,機會就擺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咱們自己的了。我還是那句話,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現在不拼,更待何時?"
散會後,徐大志獨自在辦公室裡踱步。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廠區的雪地上,泛著金紅色的光。他知道,從明天開始,這個廠子就要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這條路不會一帆風順。王明德的擔憂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政策風向也說不準哪天就變了。
但那又怎樣?他徐大志從來就不是怕事的人。
正想著,電話鈴突然響了。徐大志接起來,是銀行王明德打來的。
"徐老闆,手續都辦妥了,錢明天就能到賬。"王明德的聲音透著笑意,"不過有件事得提醒你,最近上面查得緊,這筆錢可得專款專用啊。"
徐大志心裡一緊,面上卻笑呵呵地應著:"那是自然,王主任放心,我們肯定按規矩來。"
結束通話電話,徐大志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專款專用?說得輕巧。廠裡等著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哪能那麼死板?
不過這話他只能憋在心裡。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該做的表面功夫還得做。
次日一早,徐大志早早來到辦公室。果然,財務科長張勤興沖沖地跑來報告:"徐董,那三百萬錢到賬了!"
徐大志點點頭,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樸尤莉的號碼:"樸總嗎?對,我是徐大志。你們那邊可以通知島國給我裝船發裝置過來了。"
放下電話,徐大志長舒一口氣。這事總算成了,可他心裡明白,前方的路還長著呢。但徐大志不怕,從來就不怕。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一條道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