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裹著件半新不舊的軍大衣,踩著二八大槓穿過掛滿紅燈籠的街道,車鈴鐺叮噹作響——這是春節後第一天去學校,他得趕在日落前去學校見個人。
女生宿舍樓下那棵老槐樹還光禿禿的,柳小婷就站在樹下,紅圍巾襯得小臉白淨淨的。見徐大志來了,她跺跺腳:“徐大志同,您這架子比校長還大吶!”
徐大志嘿嘿一笑,從車筐裡掏出個油紙包:“剛出爐的糖炒栗子,賠罪。”
柳小婷接過栗子,眼睛卻盯著他:“別打岔。說好的電視臺實習呢?這都正月快出頭了,你該不會忘到姥姥家了吧?”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聲,手裡的車把差點沒扶住——好傢伙,真是黃牛鑽鼠洞——路路不通!他光顧著忙集團太多事,把答應學姐的這樁大事忘得一乾二淨!
“哪能啊!”他嘴上硬撐著,額角卻冒了汗,“我這就給你辦!”
說著從軍大衣內兜掏出個磚頭似的黑傢伙,興州城的稀罕物。這玩意兒沉甸甸的,打電話得扯出天線,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羅導嗎?我大志啊!”徐大志對著手機喊,“有個朋友想去臺裡實習...對,就這兩天...甚麼?得找裘臺長?”
結束通話電話,徐大志撓撓頭。裘大生是電視臺一把手,電話裡說這事確實不太妥當。他跨上腳踏車:“走,直接去臺裡!”
柳小婷麻利地跳上後座,紅圍巾在風裡飄成一面旗。腳踏車穿過學校,到了停車點,他們換車直開市電視臺。
市電視臺那棟六層小樓在城南立著,門衛老孫頭看見徐大志,笑出一臉褶子:“徐總來了?裘臺長在五樓呢!”
徐大志是市電視臺裡的名人,去年電視臺跟他合作了好幾次晚會,進出也多,傳達室門衛就這麼熟了。
裘臺長辦公室門虛掩著,徐大志敲了兩下就推門進去。裘大生正伏案寫材料,抬頭見是他,眼鏡滑到鼻樑上:“喲,大志!甚麼風把你吹來了?”目光落到後面的柳小婷身上,頓時笑得意味深長,“這位是...”
“我學姐,柳小婷,文秘專業的。”徐大志趕緊解釋。
裘大生哈哈一笑:“明白明白,學姐嘛!”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別裝”,弄得徐大志有口難辯。
聽說來意後,裘大生一拍大腿:“就這事?好說!”抓起電話,“老羅啊,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過五分鐘,編導羅古風小跑著進來。這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了徐大志格外熱情——去年那臺青歌賽讓他拿了省裡一等獎。
“小柳就交給你了,”裘大生吩咐,“先從新聞部跟起,讓老記者帶著。”
柳小婷激動得臉頰泛紅,一個勁兒道謝。徐大志心裡過意不去,主動提議:“裘臺長,羅導,晚上興州大酒店,我請客!”
“成!”裘大生爽快答應,“把林娜也叫上,她上午還唸叨你呢!”
傍晚的興州大酒店熱氣騰騰,銅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徐大志要了個包間,剛點好羊肉和二鍋頭,門簾一挑,香風先至——電視臺當家花旦林娜來了。
這姑娘穿著最新潮的紅色呢子大衣,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往那兒一站,整個包間都亮堂了。
“徐大志!你還知道來電視臺呀?”林娜假裝生氣,眼睛卻帶著笑,“我表妹柳倩天天唸叨你,說你再不給她寫歌,她就要找上門來了!”
徐大志連忙給她倒茶:“我的錯我的錯!廠裡那條生產線折騰人,島國圖紙看得我頭大...”
裘大生夾了片羊肉在鍋裡涮著:“大志,不是我說你,你這人甚麼都好,就是太實在!現在哪個老闆像你,天天待工廠。”
“就是,”林娜接過話頭,“我表妹柳倩現在可了不得,各種晚會的嘉賓歌手,你那首《真的好想你》讓她在省裡匯演拿了一等獎!省文化廳領導都問,這歌誰寫的。”
徐大志被誇得不好意思。他大學經管,寫歌純屬業餘愛好,沒想到給柳倩寫的幾首歌都在各個地方獲了獎。
羅古風抿了口二鍋頭:“要我說,大志你就是我們興州市的寶貝疙瘩!既能搞企業,又能寫歌培養明星,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熱氣氤氳中,徐大志看著滿桌笑臉,心裡暖烘烘的。改革開放第十一個年頭,興州城處處透著新鮮勁兒。他想起去年在廣交會上見的那些新奇玩意兒,想起廠里正在除錯的自動化裝置,想起眼前這些朋友各展所長的模樣...這時代真好,只要肯幹,只要找對人,條條大路都通羅馬。
“柳倩下個月要去京都匯演,”林娜給徐大志夾了塊羊肉,“點名要首新歌,你這幕後大老闆可不能推脫!”
徐大志笑著應承:“成,我琢磨琢磨。”
酒過三巡,裘大生說起電視臺的新規劃:“臺裡要上新節目,文藝晚會、點歌臺這些都要搞起來。徐總,你得多支援我們工作啊,多寫幾首好歌,多給我們贊助啊!”
“還有小柳,”羅古風對安靜吃菜的柳小婷說,“明天就來報到,先跟著我跑新聞。現在臺裡缺人,好好實習,以後機會多的是!”
柳小婷激動地點頭,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徐大志的手,遞過一個感激的眼神。
這頓飯吃到月上中天。送走眾人,徐大志和柳小婷並肩走在興州街頭。正月裡的風還冷颼颼的,柳小婷把紅圍巾裹緊些:“大志,今天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舉手之勞。”徐大志哈出一口白氣,“不過學姐,電視臺不比學校,人際關係複雜,你多留個心眼。”
“知道啦!”柳小婷笑起來,“我會把握機會的。”
走到停車場門口,柳小婷突然站定:“對了,聽說你們總廠也有廣播站,要不要招播音員?每週給職工讀報那個崗位,要不我去兼職?”
徐大志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有我的門路。”柳小婷眨眨眼,“要是實習表現好,你能不能...”
徐大志樂了:“好傢伙,你這是一根繩上拴倆螞蚱啊!”
“甚麼意思?”
“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啊!”徐大志往後退一步,“你先去電視臺好好實習,廣播站的事情,看你去電視臺後是不是有時間來,再考慮你!”
“行吧,我先電視臺實習看看,時間安排一下,到時候再很跟你說……”柳小婷說完之後,冷不防在徐大志臉上親了一口,然後下車跑了。
看著柳小婷歡快地跑進校門,徐大志才回頭。
夜深了,興州城安靜下來,只有零星幾家歌舞廳還亮著霓虹燈。他想起林娜說的新歌,想起柳小婷的實習,想起廠裡那堆待處理的工作...這1989年的春天,註定又要忙得腳不沾地了。
不過這樣挺好,徐大志最喜歡的就是這熱火朝天的日子。
他嘴裡哼起腦海裡剛想到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