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剛刷過牆,看著還算亮堂,就是窗戶玻璃上沾著些油點子,擦得不太乾淨。徐大志隨手抹了把餐桌,指頭立刻沾了層黏糊糊的油光。他搓了搓手指,臉上沒甚麼表情。
秦翔瞅見領導手上的油漬,後背直冒汗,趕忙堆著笑要解釋:"徐總,這食堂衛生我們馬上......"
"接著說廠裡的事。"徐大志甩甩手打斷他,油星子濺到地上。
"是是是,"秦翔嚥了口唾沫,"現在到崗的251人,還有七八個刺頭沒來。那幾個車間工人放話說......"他聲音越說越小,"說不給結清舊工資就不上班,甚麼股份分紅他們壓根不稀罕......"
"再通知最後一次。"徐大志突然插話,手指在油膩的桌面上敲出響亮的噠噠聲,"明天看不見人,全部開除。記得把名單報給章鄉長備案——就說這幾個人是我們主動清退的。"
秦翔倒抽一口冷氣,後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原以為新老闆至少會討價還價,沒想到......
徐大志摸出根菸叼上,心裡撥拉著算盤:要是一百號人罷工,他得連夜開會研究對策;五十人鬧事,至少得請兩頓酒套套話;三十人的話,派幾個主管去車間轉悠轉悠也能解決。現在?七八條小雜魚也敢跳騰?正好拿來當典型!
"徐總,這些人都是老員工了,您看是不是......"秦翔硬著頭皮想勸。
"老秦啊,"徐大志突然笑起來,菸頭在昏暗的食堂裡一明一滅,"你知道為甚麼殺雞要用牛刀嗎?"他沒等回答,自己接下去:"因為血濺得高,猴子才看得清楚。"
油膩的餐桌映出秦翔發白的臉,窗外不知哪個車間的機器突然轟隆作響,震得玻璃上的油漬都在顫抖。
秦翔原本以為,徐大志會先調查清楚誰是帶頭鬧事的,把主謀揪出來處理就完事了。誰知道這位年輕老闆一開口就要把參與鬧事的七八個工人全給開了,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乾脆得讓人心驚。
這架勢,簡直比踩死一窩螞蟻還輕鬆。螞蟻被踩死前好歹還會掙扎兩下,可徐大志開除人連眼皮都不帶眨的,輕飄飄一句話就斷送了好幾個人的飯碗。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徐大志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回應,轉頭瞥了眼欲言又止的秦翔:"怎麼?對我的決定有想法?"
"沒、沒有。"秦翔趕緊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他這才真切地意識到,給私人老闆打工和以前在國營廠完全是兩碼事。
國營廠講究工人當家作主,就算開除人也得層層開會討論。可眼前這位年輕老闆呢?處理工人就像修剪盆栽多餘的枝葉,手起刀落不帶半點猶豫。
想到徐大志當初挖自己時開出的幾倍年薪,秦翔心裡更發毛了。這位老闆確實捨得下血本招攬人才,可對普通工人也真是狠得下心腸。
七八個工人說開就開,連原因都懶得過問——那可是七八個家庭的頂樑柱啊!但在徐大志眼裡,這些人的生計恐怕還不如報表上一串數字來得重要。
秦翔原本還盤算著替工人們說幾句好話,此刻卻像被兜頭澆了盆冰水。看著老闆冷峻的側臉,他悄悄攥緊了藏在身後的拳頭。這幾個不長眼的自己往槍口上撞,他可不能犯糊塗跟著陪葬。
秦翔快步跟上徐大志,邊走邊彙報:"徐總,廠裡大部分工人都挺支援合資的,雖然有幾個私底下抱怨兩句,但也就是嘴上發發牢騷,沒人真的帶頭鬧事或者散播謠言。畢竟工資不僅按時發了,還漲了10%以上,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是好事。"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後廚。廚房裡熱氣騰騰,一個繫著圍裙的老師傅正在切菜,旁邊年輕小夥在洗菜,還有個大姐在擦桌子。見他們進來,三人連忙停下手裡的活。
"秦廠長好!"三人齊聲打招呼,眼睛卻忍不住往徐大志身上瞟。
秦翔笑著介紹:"張師傅,這位就是咱們廠的新老闆徐總。"
"徐總好!"三人趕緊問好,其實剛才看秦廠長陪著這個年輕人進來,他們就猜到了七八分。
秦翔又轉向徐大志:"徐總,這位是張師傅,在咱們廠當了二十多年廚師了。旁邊是他徒弟小袁,那位是負責打飯和收拾的王姐。"
徐大志點點頭,徑直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看了看正在燉的菜,又翻了翻旁邊備好的食材,隨口問道:"今天中午給工人們準備甚麼飯菜?"
張師傅擦了擦手,恭敬地回答:"回徐總,今天主菜是紅燒排骨,配個蒜蓉空心菜,還有個西紅柿蛋花湯。考慮到現在天熱,我們還準備了綠豆湯解暑。"
徐大志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排骨,濃郁的香氣立刻飄了出來。他滿意地點點頭:"聞著不錯,工人們幹活辛苦,伙食一定要保證。"說著又指了指旁邊的食材區,"我看蔬菜都很新鮮,肉也是今早送來的?"
"對對,"王姐接話道,"都是按秦廠長的要求,每天現採購的。我們天不亮就去市場挑最新鮮的。"
小袁在旁邊補充:"徐總您放心,我們每天都變著花樣做,保證讓大家吃得飽吃得好。"
徐大志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好,你們用心了。"轉頭對秦翔說,"走,再去車間看看。"
車間裡的生產線檢修已經接近尾聲了,秦翔對身旁的徐大志說道:"徐總,檢修工作進展挺順利的。要是順利的話,今晚就能全部搞定;就算慢一點,最遲到明天晚上也能完成,到時候咱們就可以試生產了。"
徐大志點點頭,目光掃過車間。幾個技術員正埋頭忙著手裡的活計,見到他們進來也只是抬頭瞥了一眼,又繼續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秦翔剛要招手叫人來彙報,徐大志就擺擺手制止了他:"不用打擾他們,讓他們專心幹活吧。"
就在這時,車間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徐大志皺了皺眉頭——剛才進來的時候他就注意到,外面一群工人雖然名義上是在拔草平整地面,可實際上抽菸聊天的比干活的多得多。這會兒不知道又鬧出甚麼么蛾子,聽聲音好像圍了一大幫人在吵吵嚷嚷。
"秦廠長,"徐大志沉聲道,"你去看看怎麼回事,把鬧事的人叫過來。"
"好的好的,我這就去。"秦翔連聲應著,小跑著往外趕,心裡直打鼓。這都叫甚麼事兒啊!徐總難得來視察工作,他本想好好表現一番,給領導留個好印象。誰知道這幫不省心的傢伙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鬧出亂子,這不是存心給他添堵嗎?
秦翔越想越著急,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