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很誘人,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閻不羈沉聲問:“代價為何?”
“若小友有幸進入古陣核心,或是從中帶出甚麼與此陣相關、非實體類的‘資訊’、‘感悟’、‘符文軌跡’……任何有助於理解那古陣本質的東西,需與老朽分享一份。” 靜虛子目光灼灼,“老朽所求,非是陣中可能存在的實物寶藏,而是其蘊含的‘道’與‘理’。這對你而言,並無損失,反而多一人參詳,或許能更快破解其中奧秘。當然,若小友不幸隕落其中,此約自然作廢。”
閻不羈沉默。一位大乘期修士,困於古陣奧秘多年,甚至因此受損,如今見到一絲可能破解的希望,提出這樣的交易,邏輯上說得通。而且對方的目標是“知識”而非實物,看起來確實沒有直接衝突。
但,大乘期的心思,豈是那麼容易揣度?所謂的“分享”,是否會有隱藏的限制或後手?那“定空珠”殘片,又是否做了手腳?
“前輩何以認為,晚輩能活著抵達古陣核心?又何以相信晚輩會遵守約定?” 閻不羈問出關鍵。
靜虛子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直覺。老朽活得太久,見過的人太多。小友心志之堅,氣運之隆,乃老朽平生僅見。混沌擇主,豈是凡俗?至於信約……”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畫,一道介於虛實之間、由無數細密風紋與靜默符文組成的奇異契約緩緩浮現,散發著淡淡的法則波動。“此為‘靜風之契’,以風之流轉為見證,以寂滅為約束。你我各分一縷神念融入,約定即成。它不會強制你做甚麼,但若你主動違約,此契反噬,會在你最關鍵時刻,引動‘心風’,擾亂你神魂剎那。對探索古陣那等險地而言,剎那的恍惚,便是生死之別。當然,若老朽對你有所隱瞞或加害,此契亦會反噬於我。”
契約內容與靜虛子所言基本一致,強調資訊分享,並無強制或奴役條款。那“心風”反噬,聽起來更多是一種威懾和制衡。
閻不羈仔細以神識查驗契約,混沌之力暗中感應,未發現明顯的陷阱或隱藏惡意。但他依舊沒有立刻答應。
“前輩為何不親自與我同去?以您的修為,把握豈不更大?”
靜虛子搖頭嘆息:“老朽當年受傷,道基與那古陣的歸墟之意隱隱相沖,靠近其核心區域,反會引動更劇烈的排斥與反噬,十死無生。這些年,老朽也尋找過其他身具特異之力或體質者,可惜……你是最合適,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涼與執著。
閻不羈權衡利弊。拒絕,意味著可能失去重要的路徑資訊和定空珠殘片,獨自探索未知的碎星荒原和古陣,風險劇增。答應,則需分享所得“資訊”,並受契約約束,但能得到一位大乘期修士的部分助力,且契約本身似乎相對公平。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這靜虛子所言,關於古陣與歸墟的部分,對他理解自身混沌之力,或許也有啟發。
“好。此約,我應下了。” 閻不羈不再猶豫,分出一縷細微神念,融入那“靜風之契”。契約光華一閃,一分為二,分別沒入他和靜虛子眉心。
靜虛子臉上笑意真切了幾分,不再多言,屈指一彈,一道靈光射入閻不羈手中,化作一枚古樸玉簡和一塊巴掌大小、佈滿裂痕、中心卻有一點穩定銀光的灰色石片。
玉簡內是詳細路徑圖,標註了碎星荒原上幾處連大乘期都需繞行的恐怖絕地,以及古陣外圍相對穩定的幾個“錨點”。灰色石片正是“定空珠”殘片,握在手中,能感到周圍紊亂的空間波動似乎都平復了一絲。
“前路兇險,好自為之。” 靜虛子說完,重新閉上雙眼,周身那絕對的“靜域”緩緩擴張,將其身形籠罩,漸漸與黑色巨石融為一體,彷彿從未存在過。
峽谷中的罡風,再次恢復了狂暴的嘶吼。
閻不羈深深看了一眼老者消失的方向,收起玉簡和殘片,不再停留,身影融入罡風,朝著峽谷更深處疾馳而去。
心中卻暗自凜然:秘境之中,果然臥虎藏龍。
弱水冥河,橫亙於眼前。
與想象中奔騰洶湧的大河不同,此河河面異常寬闊,河水呈現一種死寂的深黑色,平靜無波,彷彿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鏡面,倒映著天穹秘境那光怪陸離的天空,卻無絲毫漣漪。河面上空,瀰漫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隔絕神識,連光線都似乎被這河水吞噬,顯得昏暗壓抑。
最詭異的是,這河水散發著一種“沉重”與“消融”的道韻。傳聞中,弱水鴻毛不浮,飛鳥難過,並非虛言。此地的弱水,更蘊含著一絲冥土死寂、消解萬物靈機的特性,對修士的法力、神魂有著極強的侵蝕與壓制作用。尋常法寶若落入水中,靈性會迅速流失,化為凡鐵。即便是大乘期修士,若無特殊手段或強橫修為護體,橫渡此河也非易事,需時刻抵擋那無孔不入的沉淪死意。
閻不羈立於河岸,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沉鬱道韻。體內混沌核心緩緩旋轉,釋放出包容永珍、亦能吞噬萬法的意蘊,將那試圖侵蝕己身的死寂之意悄然化解、吸收。大乘巔峰的修為,配合混沌之力的本質,使得這令無數修士望而卻步的弱水冥河,對他而言,威脅大減。
靜虛子所給路徑圖顯示,渡河之處在前方百里,有一處相對“平緩”的河段,河中有幾塊巨大的“鎮魂古碑”殘骸露出水面,可作借力踏足之用。但即便如此,河面下依舊潛伏著未知兇險。
他正欲動身,忽有所感,目光投向冥河上游。
只見灰濛濛的霧氣中,一道身影正踏波而來。來人並未藉助任何法寶,只是赤足踩在那死寂的弱水水面,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盪開一圈極淡的銀色漣漪,將那沉淪消解之力悄然排開。其身姿窈窕,著一襲素白宮裝,裙襬無風自動,面容籠罩在一層朦朧月華般的光暈中,看不清真切,唯有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穿透霧氣,遙遙望來。
又一位大乘!
而且修為深厚,絲毫不遜於靜虛子,甚至那份清冷孤高的氣度,更顯縹緲莫測。她身上流轉著一種純淨而冰冷的月華之力,與這冥河死寂之意格格不入,卻又隱隱形成一種對峙與平衡。
“可是‘廣寒宮’的月璃仙子?” 閻不羈心中念頭一轉,根據瓊華界的情報,廣寒宮乃頂級勢力之一,其鎮宮功法《太陰真解》修煉出的月華法力精純無比,且宮中最負盛名的大乘老祖,便是一位封號“月璃”的女修,常年清修,極少現身。
白影轉瞬即至,在閻不羈前方十丈處停下,懸於弱水之上三尺。月華光暈略微收斂,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冰冷如霜的容顏,正是月璃仙子。她眸光落在閻不羈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混沌氣息……雖極力收斂,但本質難掩。” 月璃仙子的聲音如同玉磬輕擊,清越卻冰冷,“靜虛老道倒是尋了個好‘鑰匙’。不過,僅憑混沌,未必能開啟‘歸墟之鎖’。”
她竟也知曉靜虛子與自己的交易?看來這些站在瓊華界巔峰的大乘修士之間,有著不為人知的聯絡與資訊渠道。她口中的“歸墟之鎖”,顯然指的是界空古陣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