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七分,丁義珍剛結束通話宣傳部老陳的電話,電腦右下角的輿情繫統又跳出一條預警:**“宏遠物業”一詞在本地社交平臺的討論量十五分鐘內翻了六倍,預計七點前衝上熱搜榜首。**
他沒起身,也沒喝水,只是把監控牆的主屏切換成實時熱帖滾動模式。第一條熱帖已經被頂到最上面——《八十萬買了個空殼公司?打卡記錄都能改,賬還能信嗎?》。評論區炸了鍋,有人貼出自己單位申請專案被拒的理由:“材料不全”,轉頭就看到宏遠這種連辦公地址都查不到的公司拿走八十萬,語氣直接變了味。
“這不是錢的事,是規則被踩在腳底了。”
丁義珍嘴角動了動,沒笑,但眼神鬆了一絲。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陳發來的訊息:**“市委值班室剛來電,說是省裡某領導秘書‘順口問了一句’,說通報是不是發得太急,措辭會不會引發誤解。”**
他看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轉頭調出內網會議記錄,逐條核對通報裡的每一句話。
“宏遠物業註冊未收取代辦費”——王某的筆錄和銀行流水能對上。
“孫培林打卡時間與門禁日誌不符”——安保系統匯出的日誌原始檔案在案。
“夜間有人員從茶室後巷攜帶檔案袋離開”——三段監控拼接時間線完整,連夾克男走路時左肩微塌的習慣都錄得清清楚楚。
他重新拿起手機,回訊息:**“每一條都有出處,讓他們查。查不出來,是他們失職;查得出來還壓,就是共犯。”**
不到兩分鐘,老陳回了個“”。
丁義珍沒再看手機,而是開啟加密通道,給安欣發指令:**“把資金流向圖解、時間軸、監控拼接包,分發給《京海晨報》《法治週刊》《都市觀察》等五家媒體的記者,標註‘可引用資料來源’。”**
兩分鐘後,安欣回信:**“已發,三家記者已電話確認,要求補充U盾繫結資訊。”**
他點頭,順手把周叔凌晨發來的那條“宏遠註冊U盾繫結趙立冬辦公室值班電話”的記錄整理成簡要說明,附加原始截圖,轉發過去。
剛發完,宣傳部座機響了。
“老陳,說。”
“市紀委剛通知,兩小時內收到七封實名舉報信,全指向研究室近半年的外包專案審批。有一封還附了內部籤批單影印件。”
“誰寄的?”
“匿名,但從郵戳看是市政府大樓裡的信箱。”
丁義珍輕哼一聲:“自己人開始出牌了。挺好。”
他掛了電話,正要調取市政內網的發帖追蹤許可權,李響的訊息跳進來:**“論壇出現新帖,標題是‘宏遠物業去年給陽光小區做過民意調查’,附三張簽到表截圖,IP定位在市政資訊中心內網。”**
丁義珍眯了下眼。
他沒立刻下令反擊,而是讓李響把那幾張所謂“服務證據”原樣儲存,隨後給老陳撥了影片。
“在官網開個‘公眾反饋’專欄,標題就用群眾問的那句——‘你見過宏遠物業嗎?’,邀請市民留言。”
“要是沒人理呢?”
“不會。只要他們敢發假圖,就有人打臉。真話不怕對質,假話最怕開口。”
老陳頓了頓:“你要等他們自己露餡?”
“不是等,是請。”丁義珍靠回椅背,“他們急了,才會多做。做多,才會錯多。”
不到一小時,官網專欄上線。起初冷冷清清,可當那張“陽光小區服務簽到表”被截圖轉發過去,評論區瞬間熱鬧起來。
“陽光小區業主表示:從未聽說過這公司。”
“物業群裡翻了半年記錄,沒人見過外來人員登記。”
“表格裡寫的‘七月十五日走訪’,那天是颱風天,小區停電,誰出去搞調研?”
更有較真的網友把表格字型、邊距拉出來比對,發現和市政府標準模板差了三個畫素,直接斷定“PS痕跡明顯”。
丁義珍看著輿情繫統裡“質疑聲量”曲線一路飆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
上午九點,趙立冬出現在開發區奠基儀式現場。鏡頭掃過他時,他正笑著和企業家握手,面對記者提問“如何看待宏遠事件”,只說了句:“組織會調查,我相信程式。”
語氣平穩,姿態從容。
可丁義珍調出儀式後臺的安保錄影,快進到休息室那段。
九點四十二分,趙立冬接了個電話,臉上的笑瞬間沒了。他聽完,把茶杯往桌上一蹾,瓷蓋磕在桌角,裂了道縫。兩分鐘後,他起身就走,比原計劃提前八分鐘離場。
丁義珍把這段影片截了三幀,發給李響:**“查這個電話號碼,優先順序最高。”**
李響回得快:**“號碼未登記實名,但基站定位顯示,昨晚至今,訊號源集中在趙家別墅周邊。”**
丁義珍沒說話,轉頭調出周叔剛傳來的金融動態簡報。
趙立冬名下一家名為“遠辰諮詢”的關聯企業,昨夜透過第三方賬戶向某公關公司劃撥三百萬元,備註為“品牌輿情服務”。
更巧的是,這家公關公司三個月前剛中標市政府“城市形象推廣”專案,負責人是趙立冬大學同窗。
他把這幾條資訊並排擺在螢幕上,一條線連下來:
輿情發酵→內部發帖洗白→官方引導反制→對手情緒波動→啟動資金應對。
不是慌,是反擊的前兆。
他正要給安欣發新指令,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周叔:**“遠辰諮詢這筆款子,走的是跨境通道,第一筆五十萬已轉至離岸賬戶。用途欄寫的是‘海外調研支援’。”**
丁義珍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他開啟新文件,敲下一行字:**“用公共資源造假,再用假賬掩蓋造假,最後拿公帑去平輿論——這賬,倒得挺順。”**
然後他把這條資金路徑截圖,加上U盾繫結記錄、內網發帖IP、休息室摔杯影片,打包標為“材料包二”,設定在中午十二點自動推送給三家已建立聯絡的媒體記者。
做完這些,他靠回椅子,看了眼監控牆。
“宏遠物業”已登頂本地熱搜,微博話題閱讀量破千萬,市紀委官網的舉報入口訪問量激增四百倍。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早就涼透了。喝了一口,放下。
手機螢幕又亮。
是安欣:**“記者問,如果對方繼續否認,下一步怎麼辦?”**
丁義珍敲字回覆:**“別急著給答案。現在最怕的不是他們不認,是他們不說話。只要他們還在動,風就不會停。”**
他發完,抬頭看向監控牆最右側的小屏——那是市政大樓南門的實時畫面。
一輛黑色商務車剛駛入院內,車牌被泥水遮了大半,但車型輪廓和深色貼膜,和夾克男離開茶室時坐的那輛極為相似。
車停穩後,司機沒下車,也沒熄火。
副駕下來一人,穿著市政後勤的制服,低著頭快步往辦公樓走,手裡拎著個黑色手提袋。
丁義珍盯著那袋子看了兩秒,拎包的手勢不對——太緊,胳膊夾著,像是怕掉。
這種拿法,不像送檔案,倒像在轉移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