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水泥臺上,晨光剛爬上產業園辦公樓的玻璃幕牆,映得檯面一片亮。他沒看那杯茶,也沒再碰手機,轉身進了電梯,直上頂層。
辦公室門剛關上,電話就響了。省質檢院那邊語氣客氣,說要對釋出會用的三臺樣機做“例行復查”。丁義珍聽著,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像小時候姥爺打拍子教他背《三字經》那樣不緊不慢。他沒應,也沒推,只說了一句:“樣機在CQC封存著,隨時可取。但得派雙人組,帶監察錄影,否則我不認結果。”
掛了電話,他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暗格,取出一個牛皮紙袋,上面用鋼筆寫著“華商智庫·絕密”。翻開第一頁,目光停在“陳建國”三個字上,旁邊是父親的批註:“七十八年,帶出第一批人,能破封鎖。”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撥通林耀東的號碼。
“耀東叔,矽谷那批人,現在能動嗎?”
“隨時可以。”
“讓他們回來。帶專利,帶裝置。另外,聯絡陳建國教授,就說金山縣有個坑,得他來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這老頭脾氣硬,不吃官面招呼。”
丁義珍笑了:“那就說我爸當年幫他偷運的那批示波器,現在還擺在我家書房。”
他放下手機,順手把桌上那張趙立冬簽名的影印件塞進碎紙機。紙條剛吐出來,王大陸敲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簡歷。
“招聘的事,營銷崗八成是關係戶,管理崗裡還有個拿假文憑的,前惠龍的。”
丁義珍接過簡歷翻了兩頁,忽然停住。一張紙的邊角,有小孩塗鴉,三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底下畫了只兔子。他盯著看了三秒,抬頭:“把三樓展廳改成面試區,今天起,帶家屬來的優先終面。”
王大陸一愣:“家屬?”
“對,老婆孩子都帶來。再通知高啟強,讓他親自坐鎮人力資源終審組。我不信趙家的人敢當著老婆孩子的面撒謊。”
王大陸走後,他起身走到窗前。產業園門口的招聘橫幅被風吹得嘩啦響,“金科英才計劃”幾個字在陽光下一閃一閃。他正要回桌前,手機又震了。林耀東回信:陳教授答應見一面,但只給兩小時。
實驗室裡,咖啡味混著焊錫氣。矽谷回來的五人組和本地技術骨幹已經吵了半上午。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拍桌子:“我們按NASA標準做的設計,你們非要塞進二十塊錢的外殼裡,這不是做產品,是做玩具。”
本地工程師也不服:“你們在矽谷喝咖啡改程式碼,我們在縣城修電路板修到凌晨三點。市場要的是能用的機器,不是實驗室標本。”
丁義珍推門進來時,沒人抬頭。他沒說話,從包裡取出一隻老式懷錶,放在實驗臺中央。表蓋一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1975·香江—紐約·貨輪七號艙”。他指著那行字:“我爸那年用這艘船,把美國禁運的晶片運進內地。你們現在爭的,是他當年拿命換回來的起點。”
沒人說話了。
他拿起物流送來的材料箱,當眾拆開。表面是普通電容,夾層卻藏著一張泛黃的圖紙,上面是手繪的封裝線路。他指著其中一段:“陳教授,您七十八年搞‘長城一號’,用的就是這種雙層遮蔽法吧?”
老教授從角落站起來,接過圖紙,手指微微發抖。
丁義珍突然抓起桌上那杯冷咖啡,猛地潑向測試中的電路板。水順著板面流下,在某個節點形成細小回路。本地工程師眼睛一亮,抄起鉛筆就在草稿紙上畫了起來——新的散熱結構,出來了。
英才公寓啟用那天,省臺記者舉著話筒堵在門口:“丁書記,搞這麼大聲勢,是不是就想作秀?”
丁義珍沒接發言稿,從口袋掏出一本小學課本,翻到一頁,上面是鍾小艾畫的“我的家”:一棟樓,旁邊寫著“爸爸的廠”,再旁邊是“醫院”和“學校”。
他把課本舉起來:“知道為甚麼每個應聘者都收到了金山縣中學的課表嗎?因為我們招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家子。”
大螢幕亮起,正在施工的國際學校航拍畫面滾動播放。記者還想問,他直接掏出衛星電話撥通。
“爸,華商醫院的團隊,到了沒?”
電話那頭聲音洪亮:“早到了!我把賀瓊那邊的私人醫生組都調來了,連兒科主任都來了。”
“好,現在請他們和這位記者連線。”
記者臉色變了。旁邊一個扛攝像機的人悄悄往後退,被便衣攔住——他揹包裡露出一角裝置,印著惠龍集團的LOGO。
生產線啟動那天,封裝機突然報警停轉。技術員查了半天,說核心部件燒了。丁義珍親自拆開,發現一塊金屬片上刻著“1982·棒梗”四個小字。他愣了一下,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個從不讓人碰的零件箱,編號正是這一塊。
他把零件放進車間展示櫃,轉身對監控攝像頭說:“趙市長,我父親當年藏的這批機床零件,現在在我手裡變成了生產線。”
然後他拿起銅線,按記憶裡的老法子繞了三圈,接上電源。機器嗡地一聲,重新運轉。
晨光穿過玻璃,照在控制屏上,綠色資料流不斷跳動。丁義珍站在陳教授身邊,兩人影子被拉得很長。老教授忽然說:“這晶片,比當年‘長城一號’快六倍。”
丁義珍沒接話,只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像看著一條正在甦醒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