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中洲邊緣之地的一處荒無人煙的廢棄小村莊裡,寂靜被一團跳動的篝火打破。
火光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破舊的土坯牆上,添了幾分暖意,也襯得這片荒蕪之地愈發寂寥。
此刻的顧寒煙,全然沒了平日裡化形後的清冷模樣,素白的小手上攥著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大雞腿,外皮焦香酥脆,油脂順著指尖緩緩滴落,她毫不在意形象地大口啃著,嘴裡塞滿了鮮嫩的肉,含糊不清地出聲感慨:“太好吃了,這雞腿烤得比江言你做的紅燒獅子頭還要香,外皮焦脆。”
一旁的江言,剛用乾淨的布擦了擦嘴角,看著顧寒煙這副狼吞虎嚥的模樣,眼底漾著淡淡的笑意,語氣裡滿是無奈與寵溺:“吃慢點,沒人跟你搶,別嗆著了,你這吃相,哪裡還有半分天狐族族長的樣子。”
顧寒菸頭也不抬,依舊大口啃著雞腿,含糊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嗆著都是常有的事,我早就習慣了。再說了,好吃的東西就該大口吃,小口抿著多不過癮,這麼香的雞腿,要是吃得太慢,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說著,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不少油漬,模樣既狼狽又可愛。
“沒想到這路邊隨手找來的雞腿,烤一烤都這麼好吃,早知道我就多找幾隻了。”
顧寒煙嚼著嘴裡的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滿足,彷彿這一根烤雞腿,就是世間最珍貴的美味。
江言看著她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你就使勁吃吧,這麼能吃,就不怕自己身材走樣?”
聽到這話,顧寒煙瞬間停下了咀嚼的動作,抬起頭,一臉不滿地瞪著江言,嘴角的油漬還沒擦乾淨,語氣帶著幾分傲嬌:“想甚麼呢?我可是九尾天狐,天生體質特殊,怎麼可能會身材走樣?我吃完之後,只要睡個好覺,就能在睡夢中把這些油脂全部消化掉,不僅不會長胖,還能滋養修為,一舉兩得,羨慕吧?”
江言忍不住朝著顧寒煙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語氣裡滿是佩服:“還是你厲害,這般體質,真是讓人羨慕不已。”
顧寒煙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低下頭繼續啃雞腿,江言則收斂了笑意,語氣漸漸變得鄭重起來:“按照我們現在的速度,如無意外,明日午後就能抵達西洲佛門了,對了,你之前來過西洲嗎?”
顧寒煙一邊嚼著肉,一邊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不屑:“從來沒來過,也從來不想來,這地方到處都是一群囉裡八嗦的禿驢,整天嘴裡念著那些聽不懂的佛經,死氣沉沉的,有甚麼好來的?有這功夫,還不如找個安靜的地方睡個好覺來得實在,既舒服又省心。”
江言輕輕笑了笑,輕聲道:“還是你看得通透,不過這一次,我們也是情非得已,等救出周嫦,我們就立刻離開。”
顧寒煙吃完最後一口雞腿,用素白的小手隨意擦了擦嘴角殘留的油漬,目光落在篝火外漆黑的夜色裡,語氣難得變得鄭重了幾分:“你看這中洲的邊境之地,貧瘠荒蕪,渺無人煙,常年經受戰亂和兵禍的侵襲,百姓流離失所,連一塊安穩的立足之地都沒有。“
“如果之後佛門真的大舉入侵中洲,這片本就破敗的地界,將會徹底陷入萬劫不復的荒蕪之中,到時候,只會有更多的人流離失所,死於非命。”
江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夜色深沉,遠處的山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悲涼之意。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感慨,認同了顧寒煙的說法:“你說得對,眾生皆苦,這世間本就有太多的無奈與苦難,你如今願意陪我去西洲,之後說不定,真的能拯救這黎明蒼生,避免更多的苦難。”
顧寒煙卻搖了搖頭,語氣依舊隨意,沒有絲毫的波瀾:“我可對拯救黎明蒼生這種事情不熱衷,也沒那麼偉大,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睡個好覺,有吃不完的好吃的,修煉不用費力氣,安安穩穩地活著,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拯救蒼生這件事情,太大了,大得虛無縹緲,而且牽扯的因果太深,一旦沾染上,只會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我可不想給自己找罪受。”
江言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輕聲道:“沒關係,這就已經夠了。你能陪我去西洲,能在關鍵時刻幫我一把,就已經很好了。”
顧寒煙接連打了兩個哈欠,眼底泛起濃濃的睡意,語氣也變得慵懶起來:“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廢話了,我有點困了,要去睡覺了,之後這幾日,我應該都會一直在睡眠中修煉,養精蓄銳,後面去佛門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如果遇到了無法處理的麻煩,或者需要跑路的話,記得一定要叫醒我,別自己硬扛,我可不想你死在西洲,到時候沒人給我做松鼠桂魚。”
江言看著她睏倦的模樣,輕聲應道:“放心吧,你先去睡吧,好好養精蓄銳。如果有甚麼事情,我一定會及時叫醒你,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顧寒煙擺了擺手,聲音越來越輕:“那我去睡了,記得……叫醒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寒煙的身形漸漸變小,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片刻之後,便化作了一隻渾身雪白,毛茸茸的小狐狸,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還帶著濃濃的睡意,輕輕搖了搖蓬鬆的尾巴,顯得格外可愛。
江言緩緩開啟自己的儲物袋,儲物袋口泛起柔和的靈力光芒,小狐狸縱身一躍,輕輕跳進了儲物袋裡,很快便沒了動靜,想來是已經沉沉睡去。
做完這一切,江言將儲物袋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而後重新坐回篝火邊,收斂了所有的神情,閉上雙眼,開始運轉靈力修煉。篝火依舊在跳動,映著他沉穩的側臉,他知道,明日就要抵達西洲佛門,一場未知的危險正在等著他,他必須儘快提升自己的狀態,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能順利救出周嫦,平安返回大乾。
與此同時,西洲佛門之內,夜色同樣深沉,只是這份深沉之中,還夾雜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與壓抑。
千殊菩薩的佛場之中,燈火搖曳,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走來,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無儔,舉止優雅從容,周身盪滌著雄渾而純淨的佛力,一襲樸素的佛衣穿在他身上,非但沒有顯得簡陋,反而更襯得他氣質出塵,臉上彌散著淡淡的智慧之光,神采熠熠,自帶一股令人信服的威嚴。
他便是佛門四大菩薩之一的慧明菩薩,論佛理造詣,在佛門之中堪稱頂尖,心思通透,智慧過人。在四大菩薩之中,慧明菩薩與千殊菩薩的佛理主張有著諸多相似之處,兩人志同道合,久而久之,便成了佛門之中為數不多的好友,平日裡也時常相互探討佛理,交流修行心得。
慧明菩薩走到佛場中央,看著正盤膝打坐、神色平靜的周嫦,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沉重:“千殊,這段時間,你應該也感受到了佛門之中出現的詭異變化,佛陀的性情,佛門的氛圍,還有那些莫名消失的僧眾,你怎麼看這件事?”
聞聲的周嫦,心頭猛地一抖,周身的靈力瞬間滯澀了一下。她緩緩睜開雙眼,看向慧明菩薩,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與疑惑。
慧明這是在試探自己嗎?
他難道不知道,如今的佛陀性情詭異,行蹤莫測,談論這些話題,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殺身之禍,他這是嫌自己活太久了嗎?
不過,基於對慧明菩薩性格的瞭解,周嫦也沒有過多介懷。
她知道,慧明向來智慧過人卻不懂得藏拙,向來直言不諱,或許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和自己探討,並沒有其他的心思。
周嫦沉默了片刻,緩緩收斂了眼底的警惕,輕聲道:“佛門確實變了,變得越來越詭異,越來越陌生。只是此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廣,我們作為菩薩,只需作壁上觀即可,做好自己的本分,不需要過多揣測,也不需要去多想甚麼,免得引火燒身。”
慧明菩薩的目光驟然一凝,向前一步,語氣變得愈發鄭重:“作壁上觀?千殊,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這件事情,終有一日蔓延到你我的身上,到時候,我們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難道也要坐以待斃嗎?”
聞聲的周嫦,心頭又是一跳,心臟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這明顯是要來套自己的話啊,慧明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難道就不怕被佛陀的眼線聽到嗎?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江言這個救命稻草,怎麼能隨他的願,陷入這趟渾水之中?
可轉念一想,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慧明向來心思縝密,想得比自己還要周全,或許他已經察覺到了一些自己沒有發現的隱患,只是想和自己商量對策。
周嫦原本泰然自若的神情微微一變,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你想說甚麼?不妨直言。”
慧明菩薩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佛殿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擔憂:“尊上的性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才是一切變化的源頭,昔日的尊上,慈悲為懷,心懷蒼生,可如今的尊上,身上卻瀰漫著濃郁的魔意與嗜血之氣,那些消失的僧眾,恐怕都已經遭遇了不測。”
周嫦的心裡咯噔一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慧明菩薩竟然敢如此直言不諱地談論佛陀,他不是來套自己的話,而是真的看透了佛門的詭異,只是他這般直白,在這佛門之中,簡直是在找死!
周嫦還沒有活夠,她還想等著江言來救她,自然不想陪著慧明一起送死。
所以慧明想找死,她不能摻和進去,只能儘量提醒他。
周嫦定了定神,理了理自己的思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慧明,尊上的心思,不是你我可以揣測的,他做的一切,自有他的道理。你還是收起自己的這個想法,不要再議論尊上,免得惹來殺身之禍。”
作為佛門中僅有的一個朋友,周嫦還是忍不住多提醒了他一句,她不想看到慧明因為一時的衝動,落得和降龍羅漢一樣的下場。
慧明菩薩彷彿早就預料到周嫦會這樣說,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周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千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惹禍上身,可我想問你,如果此前出現在降龍羅漢身上的事情,有一天出現在你的身上,你會怎麼辦?是坐以待斃,還是奮力反抗?”
聽到這句話,周嫦的額頭瞬間直冒黑線,心底滿是無奈與震驚。她原本以為,慧明就算要提醒自己,也會說得隱晦一些,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如此不講道理,簡直是直白到了極致。
這還是那個心思通透、智慧過人的慧明菩薩嗎?
他這頭也太鐵了,竟然敢在自己的佛場裡,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簡直是找死到了極致,想想都覺得恐怖。
周嫦定了定神,緩緩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每個生命的最終歸宿都是死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若是真的輪到我,我也只能坦然接受,強求不得。”
周嫦的這一番話,近乎顛覆了她長久以來維持的悲天憫人、心懷蒼生的菩薩人設。
往日裡她總是勸誡僧眾,要敬畏生命,要心懷慈悲,可如今,她卻說出這樣看淡生死,近乎消極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慧明菩薩更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彷彿第一次認識周嫦一般,眼神像看鬼一樣看著她,語氣裡滿是吃驚:“千殊,你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根本不像是你能說出來的話。”
“你向來慈悲為懷,最是敬畏生命,怎麼會如此看淡生死?”
周嫦也被自己的這一番話驚到了,她愣了愣,才緩緩回過神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人總是會變的,經歷的事情多了,自然也就看淡了。”
“倒是你,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事情,你會怎麼辦?”
她下意識地將話題轉移到了慧明菩薩的身上,不想再繼續談論自己。
慧明菩薩沉思了片刻,忽而爽朗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灑脫與決絕:“自然是反抗,我慧明聰明一世,修行六百餘年,從未有過束手就擒的道理。”
“就算對手是尊上,就算我不是他的對手,我也絕不會坐以待斃,就算是死,也要拼盡全力,反抗到底。”
聽到這句話,周嫦的瞳孔驟然微縮,心底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她看著慧明菩薩,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擔憂:“可你明明知道,你不是尊上的對手,你這樣做,無異於以卵擊石,最終只會落得一個粉身碎骨,魂飛魄散的下場,值得嗎?”
慧明菩薩輕聲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悲涼,卻又滿是堅定:“如果真的輪到了我,那我自然要反抗。”
“千殊,我的慧明心告訴我,佛門在將來一定會有大變,到時候,佛門之中一定會死很多人,血流成河,你是我在佛門多年來的好友,我給你一個忠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愈發鄭重:“如果有一天,佛陀朝著其他菩薩下手,或者我遭遇了不測,如果你想要活命的話,不要猶豫,立刻離開佛門,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回頭。”
聞聲的周嫦,一時間陷入了沉思之中。
慧明的話,像一顆石子,在她的心底激起了層層漣漪。她看著慧明菩薩,看著他眼底的灑脫與決絕,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絲敬佩,也生出了一絲悲涼。
隨後她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是無奈:“你既然已經感知到了危險,感受到自己身上會出現無法抵擋的殺劫,你為甚麼還要選擇反抗?你為甚麼不選擇離開佛門,找一個地方隱居起來,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聽到這句話,慧明菩薩忽然間霍然一笑,笑聲爽朗,卻又帶著幾分悲涼,迴盪在空曠的佛場之中:“千殊,我已經活了六百七十年了。我卡在渡劫境巔峰,整整兩百年的時間,都無法踏入飛昇境,我已經絕望了。”
“如無意外,再過五年,我的壽元就會耗盡,壽終正寢,化為一抔黃土。”
“既然這般,倒不如坦然面對,我倒是想看看,佛陀最終會不會走出那一步,會不會真的對我們這些菩薩下手。如果他真的走出了那一步,我也想親自試一試,看看自己和佛陀之間,究竟相差多少,看看自己這六百多年的修行,到底有多少斤兩。”
慧明菩薩的語氣裡,滿是灑脫與釋然:“況且我也能用自己的反抗,給你和守賢,歸藏兩位菩薩一個警示,讓你們提前做好準備,不至於等到危險降臨的時候,手足無措,只能坐以待斃。就算我死了,能為你們爭取一線生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聽到這句話,周嫦整個人嬌軀一僵,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停止了流動,她怔怔地看著慧明菩薩,一時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許久之後,她才緩緩抬起頭,無奈地幽幽嘆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悲寂與惋惜。
她嘆息于慧明菩薩對生死的看淡,嘆息於他的灑脫與決絕。好好活著不好嗎?
為甚麼非要這般執著,非要以卵擊石,親手斷送自己的性命?
她也嘆息於自己在佛門多年來唯一的好友,可能很快就會死於佛陀之手。
那一刻,一個念頭在周嫦的心底悄然升起:難道生命的盡頭,真的只能是死亡嗎?
就沒有辦法實現永生,永遠地活著嗎?
她算了算,自己現在已經活了三百多年了,按照渡劫境修士的壽元,她最多還有三百多年的時間可以活,三百多年,看似漫長,實則轉瞬即逝。
哎,這或許就是修士的悲哀吧,窮盡一生修行,終究還是逃不過生老病死的宿命。
周嫦的心底,不免生出了一絲悲寂之意,眼神也變得黯淡了幾分。
兩人又在佛場之中交談了許久,大多是慧明在叮囑周嫦,讓她日後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是遇到危險,一定要第一時間逃離,不要有絲毫猶豫。
周嫦默默聽著,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偶爾點一點頭,眼底的悲寂之色愈發濃郁。
交談結束後,周嫦敬重地朝著慧明菩薩行了一個標準的佛禮,目送著他的身影緩緩離開佛場,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看著慧明菩薩離去的背影,周嫦的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她總覺得,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慧明菩薩了。
一夜無眠,周嫦盤膝坐在佛場之中,心神不寧,腦海裡反覆迴盪著慧明菩薩說的話,心底的不安與恐懼,愈發強烈。
她不斷地在心裡祈禱,祈禱江言能儘快趕到,祈禱慧明菩薩能平安無事,可她也清楚,這份祈禱,或許只是徒勞。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一道雄渾而冰冷的聲音,便透過心神傳音,傳遍了整個佛門.
“千殊,慧明,守賢,歸藏,速來大殿見本尊。”
那是佛陀的聲音,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令人不寒而慄。周嫦的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席捲了全身,佛陀突然召集四大菩薩,難道是察覺到了甚麼?
還是說,慧明菩薩的話,被佛陀聽到了?
周嫦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佛衣,朝著大殿的方向匆匆趕去。一路上,她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微微冒出冷汗,腦海裡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在她的心底盤旋,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甚麼。
當週嫦趕到大殿之時,守賢菩薩和歸藏菩薩已經早已抵達,兩人神色凝重,站在大殿兩側,大氣不敢喘。
慧明菩薩也已經來了,他依舊是那副從容灑脫的模樣,神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了一切,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決絕。
大殿中央,佛陀身披寬大的佛衣,背對著眾人,身形偉岸魁梧,周身散發著恐怖而詭異的氣息,既有佛門的浩瀚威嚴,又有魔意的嗜血冰冷,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壓抑的壓迫感,讓在場的四位菩薩,都感到渾身不適,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尊上。”
周嫦,慧明,守賢,歸藏四人,同時朝著佛陀行了一個佛禮,聲音恭敬,卻難掩心底的不安。
佛陀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變得愈發詭異,漆黑的瞳孔之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彷彿能看穿人心。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最終落在了慧明菩薩的身上,語氣冰冷而平淡。
“慧明,本尊聽聞,近日你在佛門之中,散佈謠言,質疑本尊,說本尊性情大變,還說佛門將會有大變,可有此事?”
慧明菩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佛陀,神色平靜,沒有絲毫的畏懼,語氣堅定:“尊上,弟子所言,並非謠言,近日佛門之中的詭異變化,弟子相信,三位師兄師姐也都看在眼裡,那些莫名消失的僧眾,那些被吞噬的羅漢,都是事實。”
“尊上,你已經入魔了,你不再是昔日那個慈悲為懷的佛陀了。”
“放肆!”
佛陀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氣息瞬間暴漲,一股恐怖的威壓席捲而來,大殿的地面劇烈地顫抖起來,磚瓦紛紛掉落。
“孽障!竟敢在本尊面前胡言亂語,汙衊本尊,本尊乃是佛門至尊,心懷蒼生,怎會入魔?你分明是修煉佛理走火入魔,心智錯亂,才會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
守賢菩薩和歸藏菩薩臉色驟變,連忙低下頭,不敢說話,渾身微微顫抖,顯然是被佛陀的怒火嚇得不輕。
周嫦的心頭也猛地一緊,手心的冷汗愈發濃郁,她看著慧明菩薩,眼神裡滿是擔憂,想要勸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她知道,慧明這一次,是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慧明菩薩卻絲毫沒有畏懼,他迎著佛陀的威壓,緩緩挺直了身軀,語氣依舊堅定:“尊上,你不必再狡辯了,你的身上,早已沒有了半分佛意,只剩下濃郁的魔意與嗜血之氣,你吞噬僧眾,殘害羅漢,只為壯大自身,這一切,都逃不過弟子的慧明心。”
“冥頑不靈!”
佛陀的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意,語氣冰冷到了極致。
“既然你執迷不悟,修煉走火入魔,那就休怪本尊無情,今日,本尊便清理門戶,鎮殺你這孽障,以正佛門視聽!”
話音落下的瞬間,佛陀猛地抬起寬大的手掌,掌心之中,凝聚起一團漆黑的能量,那能量之中,夾雜著濃郁的魔意與血腥之氣,恐怖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慧明菩薩臉色一凝,不敢有絲毫大意,周身瞬間泛起濃郁的佛光,佛力運轉到極致,雙手合十,口中默唸佛經,一道巨大的佛印,從他的掌心之中浮現,朝著佛陀的手掌迎了上去。
“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大殿之中響起,佛印與漆黑的能量碰撞在一起,狂暴的能量席捲而來,大殿的樑柱瞬間斷裂,磚瓦紛飛,整個大殿都在劇烈地顫抖,彷彿隨時都會坍塌。周嫦、守賢、歸藏三人,連忙運轉佛力,抵擋著這狂暴的能量,臉色蒼白,渾身微微顫抖。
慧明菩薩的實力雖然強悍,達到了渡劫境巔峰,可與已經入魔,實力暴漲的佛陀相比,依舊有著天壤之別。
僅僅一擊,慧明菩薩便被狂暴的能量震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大殿的牆壁上,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周身的佛光也變得微弱起來。
可他並沒有放棄,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鮮血,眼神依舊堅定,再次運轉佛力,凝聚起一道更加強大的佛印,朝著佛陀衝了過去。
“尊上,醒醒吧。”
慧明菩薩的聲音,帶著幾分悲涼,卻又滿是決絕。
“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回頭是岸。”
佛陀眼神冰冷,沒有絲毫的動容,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彈出一道漆黑的光束,速度快如閃電,瞬間便穿透了慧明菩薩的胸膛。
慧明菩薩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黯淡,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口,鮮血不斷地湧出,染紅了他的佛衣。
“為甚麼……”
慧明菩薩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他看著佛陀,眼底滿是不解與悲涼。
“尊上,你真的……沒有回頭路了嗎?”
佛陀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慧明菩薩的身軀,語氣冰冷而殘忍。
“孽障,既然你冥頑不靈,那就成為本尊的養料。”
話音落下的瞬間,佛陀竟然直接張開嘴,朝著慧明菩薩的脖頸咬了下去,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佛陀的嘴角與臉頰。
周嫦、守賢、歸藏三人,親眼目睹了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瞳孔驟然緊縮,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守賢菩薩和歸藏菩薩,嚇得渾身發軟,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已然失了心神。
而周嫦更是心神震顫,渾身冰冷,彷彿墜入了冰窖一般,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佛陀大口大口地啃食著慧明菩薩的身軀,鮮血順著佛陀的嘴角滴落,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郁的血腥之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令人作嘔。
慧明菩薩的身軀,在佛陀的啃食之下,漸漸變得乾癟,他眼中的光芒,也一點點消散,最終徹底失去了生機,只剩下一副殘破的軀殼。
這一幕,比降龍羅漢被吞噬的場景,還要恐怖,還要殘忍。
慧明菩薩,那個智慧過人,灑脫決絕的好友,那個剛剛還在叮囑她要好好活著、要儘快逃離的好友,此刻竟然淪為了佛陀的口糧,死得如此悽慘,如此不值。
周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
她的心神,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渾身都在顫抖,腦海裡反覆迴盪著慧明菩薩說的話,迴盪著他最後的眼神,那份悲涼與決絕,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她終於明白,慧明菩薩說的是對的,佛陀已經徹底入魔,已經沒有了半分佛性,他只會不斷地吞噬身邊的人,來壯大自己。
而她,還有守賢,歸藏兩位菩薩,遲早都會成為佛陀的養料,遲早都會落得和慧明菩薩、降龍羅漢一樣的下場。
恐懼,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淹沒了周嫦的心頭。
她更加迫切地希望江言能儘快趕到,她不想死,她要活著,她要逃離這恐怖的佛門,逃離這嗜血的佛陀。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收斂所有的情緒,不敢有絲毫的異動,生怕佛陀察覺到她的異常,下一個下手的,就是她自己。
佛陀啃食完慧明菩薩的身軀,臉上沾滿了鮮血與碎肉,周身的魔意與血腥之氣,變得愈發濃郁,他緩緩抬起頭,用那雙漆黑而詭異的眼睛,緩緩掃過周嫦,守賢,歸藏三人,語氣冰冷而平淡:“慧明修煉走火入魔,殘害同門,本尊已將其鎮殺,以正佛門視聽。”
“你們三人,當引以為戒,潛心修行,不得有絲毫異心,否則,慧明就是你們的下場。”
守賢和歸藏兩位菩薩,連忙連連磕頭,聲音顫抖,語無倫次地說道:“弟子……弟子謹記尊上教誨,潛心修行,絕無異心。”
周嫦也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與震顫,緩緩低下頭,聲音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弟子謹記尊上教誨。”
佛陀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看他們,轉身緩緩走向大殿深處,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而周嫦,依舊低著頭,渾身依舊在微微顫抖,她的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江言,你快一點來,我真的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