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車所化的長虹在蒼茫大海的上空飛掠而過,沈崇明還在思考老乞丐和那異寶青玉寶鏡之間的關係,忽然感知到三道熟悉的氣息從帝車下方略過。
他當即捏訣讓帝車停了下來。
廂轎內正在盤膝調息的黃靈珊緩緩睜開眼,以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沈崇明面帶喜色道:“我好像感受到三叔的氣息了!”
“修禪那小子和三叔在一起。”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便是直接走出帝車,望著朝東嶽島方向急速飛去的三道流光。
“大姨稍等,我去將他們追回來。”
帝車作為道源秘寶,似乎擁有著極強的隱匿性,三道身影從帝車下方略過,竟都沒有發現,還在馬不停的朝東嶽島而去。
沈崇明身化雷霆,施展了雷光遁術朝三人追去。
而前方沈修禪和沈文安以及同樣被沈崇明從東嶽島救出來的異獸雲月狡正架著遁光極速飛行,沈文安的神情微微一怔,旋即停了下來。
“道友,怎麼了?”
雲月狡有些好奇的跟著停下了身軀。
沈修禪則一臉不解。
沈文安略微感受了一番,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吾等不用去那東嶽島了。”
沈修禪本還準備開口發問,轉頭卻是看到身後有著一道雷光快速襲來。
“三叔!”
離得老遠,雷光之中的沈崇明便是急聲喊道。
這一聲“三叔”之中帶著激動和欣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與委屈。
雷光來到跟前,化作沈崇明的身影。
矗立在雲端,望著面前一襲青衣,劍眉星目的叔父,饒是一百多歲的沈崇明,眼角還是忍不住變得溼潤。
他激動向前,湊到沈文安跟前,上上下下打量著沈文安,隨之鄭重拱手:“三叔。”
沈文安面色慈祥,含笑點頭道:“你既已經脫險,三叔這顆懸著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可曾找到你大姨?”
沈崇明連連點頭道:“三叔,雲月狡道友,請隨我來。”
一行人調轉了方向朝帝車所在的位置飛去。
帝車上,黃靈珊矗立在帝車車轅處,老乞丐則依舊靜靜地坐著。
沈文安幾人來到跟前,沈文安朝黃靈珊微微拱手:“師姐。”
眾人互相行禮,臉上都帶著重逢的喜悅。
寒暄片刻,沈修禪的目光看向了身旁的雲月狡拱手:“前輩接下來有何打算?”
“那葛家的實力很強,此番謀劃不得,又讓前輩逃脫,當不會善罷甘休。”
“您原先隱居的貔霞島怕是也不安全了。”
雲月狡聞言,眸中閃過濃濃的凝重之色。
它已經被東嶽島葛家囚禁了三百年,三百年暗無天日的生活,它說甚麼也不想再體驗一番。
但眼下確實沒有好的去處。
如它這般身懷上古神獸血脈,又在丹道之上有著極高造詣的妖修散修,若是不找一個強大的勢力當靠山,日後就算躲過了葛家,說不得還會遭遇到甚麼劉家,趙家,甚至是一些上宗大派的奴役。
見它猶豫不決,沈崇明心念微動,微微拱手道:“在下倒是有一個建議,道友可願聽一聽。”
雲月狡聞言,神色有些複雜。
沈崇明笑著開口道:“道友放心,我沈家自然不是那東嶽島葛家。”
“在下要說的去處乃是一處化嬰真君妖修前輩隱居的小島。”
“島上有一位金猿和一位散修龍屬,道友若是暫無想去的地方,倒是可以先去那位前輩所在的小島暫居。”
“同為妖修,在下相信那位前輩也不會拒絕。”
雲月狡被葛家囚禁數百年,心中對於人族修士當是有一定的戒備和牴觸。
他雖然救了對方,但若是提出讓它歸順沈家,怕也會引起對方的排斥。
索性便是退而求其次,先讓其留在金毛猴子所在的無名島嶼。
以金毛猴子與沈崇序的師徒關係,加上黎青和三叔的交情,無名島嶼到頭來還是沈家最親密的夥伴。
待得接觸多了,雲月狡對人族修士放下了芥蒂,再考慮請它去沈家也不遲。
畢竟沈家在丹道上的造詣欠缺的太多,若是能有這樣一位通陰陽,極為擅長丹道的大妖存在,當可讓沈家在丹道上的造詣得到極大的提升。
雲月狡聞言,眸中閃過一道喜色!
一位化嬰真君境的妖修隱居之地!?
這似乎是一個不錯的去處。
雲月狡性情溫順,也最需要一個安穩的棲息之所,若是能夠得到化嬰真君境大妖的准許,沈崇明口中的小島絕對是它眼下最好的歸宿。
“那位化嬰前輩會不會……”
“道友放心,金前輩很是隨和。”
“事不宜遲,吾等先去看看吧。”
在沈崇明的招呼下,眾人上了帝車,朝無名島嶼飛去。
臨近無名島嶼時,沈修禪下了帝車,說是要去將藏在附近的木言和諸多沈家修士都接過來。
沈崇明一行人則先行一步來到了無名島嶼上。
沈崇明自己帶上雲月狡見金毛猴子去了,沈文安和黃靈珊則先行去了沈崇序居住的地方。
草廬涼亭,金毛猴子一臉古怪的打量著面前的雲月狡,隨之看向沈崇明咧嘴笑道:“原來你小子不只會惹麻煩,還有著不小的福運啊。”
“這位妖修道友身上的血脈確實了得,整個滄湣海域怕是難尋第二個。”
金毛猴子的話音剛落,雲月狡便恭敬低頭道:“前輩知道小妖的血脈?”
這雲月狡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身懷上古神獸血脈,但具體是哪一種神獸,它自己明顯都不知道。
眼下,金毛猴子這麼一說,顯然是看出了它的血脈。
金毛猴子難得沉穩一回,負手沉聲道:“自是知曉。”
“俺老猿若是猜的沒錯,你身上當有兩種上古神獸血脈。”
“其一是瑞獸‘狡’,古籍有載,瑞獸狡,形似狼犬,身有豹斑,頭生牛角,聲如其名。”
“狡為豐收瑞獸,它的出現往往預示著五穀豐登之兆。”
“此等神獸也是通天時地利,極具智慧的存在。”
聞聽此言,雲月狡的眸中閃過一道喜色。
它顯然對自己的祖上極為滿意。
“而你身上的另一種神獸很是奇特……”金毛猴子望著它一身月白的毛髮沉吟片刻道:“俺老猿雖無法準確斷定,但所料應該也不會有甚麼差錯。”
“上古傳說中,有一種異獸名‘月靈吞雲獸’,此獸天生太陰之體,常被視為太陰化身行走在世間。”
“月靈吞雲獸性格溫順,在萬妖眼中算是擁有絕世容顏,為眾妖青睞的物件。”
金毛猴子的話說到這,雲月狡眼眸之中已然露出了喜色。
然金毛猴子接下來的話卻是讓其有些尷尬。
“正是因為身懷太陰之體,月靈吞雲獸在萬妖之中也是出了名的浪蕩,凡遇到強大心儀的神獸,都會主動湊上去與之媾和……”
“所以,滄湣海域中,身懷月靈吞雲獸血脈的妖修怕是不在少數。”
“甚至是一些身懷太陰之體,玄陰之體的人族恐怕都和月靈吞雲獸有關。”
金毛猴子的話讓面前的雲月狡很是窘迫,身旁的黎青和沈崇明也是神色古怪。
場面陷入了短暫的尷尬,金毛猴子卻是笑著打破了沉默。
“莫要在意這些。”
“萬物生靈,繁衍後代是本能。”
“相較於月靈吞雲獸,純血龍屬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然,這世間哪來那麼多的雜血龍屬?”
“金兄!”
金毛猴子的話音剛落,一旁的黎青便是苦笑著瞪了它一眼。
他也沒想到,自己正開心的看著戲,結果這老猴子竟是話鋒一轉,把龍屬也扯了進來。
龍屬性淫,金毛猴子這話倒也沒有汙衊之意。
但終究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黎青自是不想讓他拿出來說道。
“罷了罷了。”
“同為妖修,你又無家可歸,便是留在這座島上吧。”
“吾等日後也可以做個伴。”
“有你在丹道上的天賦,黎兄日後的修行之路當也能輕鬆不少。”
雲月狡聞言,忙壓下心中的窘迫,恭敬頷首:“多謝前輩收留。”
金毛猴子擺了擺手:“別甚麼前輩不前輩的,吾等日後便是以兄弟相稱。”
“不過,你待會自己想辦法化個形,不然這真身形態,日後想要坐下來喝酒都麻煩。”
雲月狡微微一愣,旋即點了點頭。
它先前一直都是獨自隱居,保持真身很是愜意,也沒想過化形之事。
而今金毛猴子這麼一說,它也覺得確實有必要化形成人。
“如此,小妖……在下,在下先去煉一爐丹藥,確保化形更快、更徹底一些。”
妖修化形是一個極為緩慢的過程。
這種化形指的並非是那種術法變化之術,而是一種根本形態上的變化。
雲月狡要煉製丹藥輔佐,能夠讓化形更快一些。
“老猿帶你去找一個地方。”
金毛猴子與雲月狡離開了草廬涼亭。
沈崇明看向黎青拱手道:“黎道友,崇明給你帶來了一個驚喜。”
聞聽此言,黎青有些好奇:“哦?”
“道友先別說,讓本王猜猜看。”
他緩緩站起身,略微思忖後道:“道友方才回來時,本王感受到不少修士的氣息隨道友降臨島上……”
“莫不是你三叔他也找了過來?”
瞧見黎青臉上的喜色,再感受到其隱晦的神識波動,沈崇明倒也沒有拆穿。
這傢伙……
“三叔在崇序那兒,黎道友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黎青有些傲然負手,本還想矜持一會,但感受到沈崇明似笑非笑的目光,也是擺了擺手:“罷了罷了,索性閒來無事,便是隨你走一遭吧。”
二人一同朝著涼亭外走去,黎青的腳步明顯要快了幾許。
沈崇序的小院內,眾人正圍坐在一起暢聊。
前去接木言和眾沈家修士的沈修禪也回來了。
兩道身影出現在院門處,沈崇明來到跟前拱手道:“三叔,您看侄兒帶誰來了。”
沈文安聞聲起身,轉頭時便看到了一身淺藍色長衫,頭頂兩隻稚嫩龍角的傲然身影。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微微拱手:“黎兄,又見面了。”
黎青也是沒了先前的傲氣,含笑拱手:“你我兄弟一別,怕是有數十年了吧?”
“你這人,當初說好了常來看本王,如今卻是……”
責怪的話也沒說完,黎青便住了嘴。
他也清楚,沈文安這些年遭遇了不少事情。
暘淖之地道崩,家族身處險境,也是身不由已。
場中諸多小輩和黃靈珊見此,也是感嘆於兩人的友情,沈崇序拱手開口道:“三叔和黎前輩先聊,侄兒帶劍仙前輩和修禪去尋一住處。”
“明哥,咱兄弟一起吧。”
沈崇明點了點頭,眾人一起離開了小院。
……
九州世界,衍聖山。
沈狸隱居的小院中,沈修硯獨自一人坐在涼亭中。
他先前從太爺爺沈元手中得到了玄機遁甲的改良版,準備帶來找沈狸以祈天術將這改良後的玄機遁甲告訴沈修白,讓沈修白將之融入九州世界的世界屏障中。
然他上一次來時,沈狸正在閉關。
如今時隔十多日,也是因為知道這件事的緊急,他又來到了沈狸居住的小院中。
“修硯吶,你若是著急,就去將你姑姑喚醒便可。”
胡媚兒的身形穿過青藤纏繞的長廊,來到涼亭跟前笑著開口。
沈修硯連忙起身拱手:“奶奶,不用的。”
“修士閉關頓悟乃是難得的機緣,孫兒這事兒還有時間,不急。”
胡媚兒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搖頭,也沒再多說甚麼。
“那你先坐會吧。”
示意沈修硯先坐下,胡媚兒正猶豫要不要去將沈狸喚醒。
她能看出來沈修硯的著急,猜到他心中定是有甚麼要緊之事。
而沈狸此番閉關之前也提前打過招呼,說只是參悟一些巫術,並非突破境界的緊要關頭,中途喚醒當也沒甚麼影響。
然就在胡媚兒猶豫不決時,小院後方的房間上空卻是倏然響起一聲微弱而又低沉的鼓聲。
那鼓聲仿若自遙遠的時空傳來,蒼涼而極具穿透力,給人一種震顫心神的感覺!
鼓聲響起,沈修硯猛然起身,仰頭看向那片虛空。
“奶奶,那是狸兒姑姑閉關的地方?”
胡媚兒有些怔然點了點頭。
下一刻,又是一聲鼓聲響起,於整個衍聖山的上空迴盪。
這一聲戰鼓的聲音出現,整個衍聖山方圓千里的所有修士,不管是在閉關修煉,還是在打坐調息的,心神瞬間都被震懾住!
兩聲戰鼓,仿若是喚醒了他們血脈深處最為古老的記憶。
一些修士的腦海中甚至浮現出了古怪的畫面。
蒼茫大地,山川壯麗。
荒古氣息濃郁的蠻荒之中,諸多強大的妖獸和邪魔燒殺劫掠,怒吼連連。
下方的人族部落中,一個又一個氣息強橫的存在手持最為原始的石刀、石斧、骨劍亦或者簡易的青銅兵刃,依靠著強大的體魄朝著那些恐怖的兇獸和邪魔衝殺而去!
響徹天地的戰鼓夾雜著那些人族先輩們的喊殺聲、兇獸邪魔悽慘的叫聲絡繹不絕。
如同一張磅礴悲壯的史詩畫面呈現在眾人腦海中。
這種畫面雖然短暫,但卻是激起了諸多修士體內的熱血。
一瞬之間,這些修士全都感覺到體內經脈中的靈力湧動速度加快,與這方天地的親和也變得更加密切。
一種誓死也要守護故土,守護親人的異樣情愫在心頭湧現,讓他們無懼一切!
虛空中的戰鼓越來越急促,也越來越清晰。
宏大的鼓聲逐漸響徹整個九州世界。
青州海域,那些正在與海中妖獸廝殺的諸多修士,原先還有不少因為畏懼妖獸兇殘,而躲在城中不敢出去迎戰的存在,如今在這鼓聲激盪中,體內的熱血瞬間被點燃。
一個個紛紛衝殺出去,與那些海中妖獸生死搏殺!
這種鼓聲不僅影響著諸多的修士,一些黎庶也同樣變得亢奮熱血,手持最普通的魚叉長矛,便是敢駕著漁船衝進海域中。
原本還能和九州世界的修士打的有來有回的海中妖獸,面對這般情況,竟是全都被嚇得倉皇而逃。
遠在衍聖山小院中的沈修硯自是不知道青州海域發生的事情。
此時的他只看到頭頂虛空,一尊身高數十丈,身披五彩翎羽寶衣,頭戴瓊花冠冕的虛影緩緩顯現。
那虛影渾身散發著聖潔而又高貴的氣息,虛幻的面容也逐漸凝實,隱隱有著和沈狸近乎一樣的容顏。
古老而又陰陽頓挫的禱語從那身披五彩翎羽寶衣的身影口中傳出,九州世界的天空也在這禱語之中泛起五彩曦光。
沈修硯雙目微眯,於那漫天的曦光中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月白長袍,身形消瘦,負手立於虛空之中,俯視著整個九州世界。
“修白……”
看到這個虛影,沈修硯忍不住呢喃道。
曦光中浮現的身影正是為了開創五行秘境而身死道消,神魂合於九州世界的沈修白。
暘淖之地道崩之前,沈修白還時常能以神魂之體顯化在眾人面前。
但暘淖之地道崩之後,為了穩固九州世界的法則運轉,沈修白便主動將神魂合於世界本源之中。
自那時起,整個沈家,除了精通祈天術的沈狸,再也沒人見過他。
曦光中的沈修白似乎是聽到了沈修硯的呢喃,緩緩轉過頭顱,散發著熒光的身形踏步而來,落在小院中。
“兄長。”
眼前的沈修白,身上的人性似乎被短暫激發出來,一如先前那般謙遜知禮,朝著沈修硯含笑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