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
南老爺子又有點心酸，年紀大了，沒話語權了，跟小學生似的，處處都要被自家大孫子管著。
南姝看著南爺爺站在門口，小老頭一手杵著柺杖，另一隻手揪著衣襬，臉上寫滿了心虛。
暗自伸手戳了戳自家大哥的腰。
南衍年緩緩開口。
“爺爺您先進屋，外頭涼。”
南老爺子哎了聲，像是被罰站的學生，終於得到老師的允許，可以回到自己坐位上了，滿臉放鬆，步伐輕快。
南衍年把剛剛的電話內容簡述了遍。
南老爺子聞言，沉默許久，長嘆了一口氣。
“您又要老糊塗了？”
南衍年見他這樣，毫不客氣銳評。
南老爺子：……
“沒大沒小，姝姝，你看看你哥！”南老爺子吹鬍子瞪眼，跟南姝告狀。
南姝靠著南衍年笑，沒說話。
她其實能理解。
畢竟是認識多年，覺得虧欠多年的人，楊志明大概是真的要走到生命盡頭了，爺爺心裡不舒服是正常的。
南爺爺重情。
所以重視家庭，忠於愛情，無疑友情，若是能一下子轉換過來，那爺爺就不是爺爺了。
大哥很明顯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並沒有回絕。
至於不讓爺爺趕過去，是因為晚餐的時候，爺爺臉色不太好看，身體不是很舒服。
南老爺子見孫女也不站自己這邊，心酸地嘆了口氣。
大拇指又開始搓柺杖扶手。
小老頭現在的情緒非常複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後，季封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這次是影片連線。
南老爺子身體坐直。
南衍年看了眼自家爺爺，心裡輕嘆了口氣，接通。
呼吸機的滴滴聲先畫面一步，出現在三人耳邊。
看來楊老爺子這次是真的不太行了。
南姝想。
心裡卻沒甚麼波瀾，陌生人的生死罷了，更何況，楊志明也算是安享晚年了，而多少人因為他的操作，連五十都沒活到。
畫面中，楊志明躺在病床上，頭戴呼吸機，一呼一吸，霧氣在呼吸罩上氤氳著，他呼吸的頻率很慢，進氣少，呼氣多。
楊志明眼睛強撐著一條縫，季封就手機舉到他面前。
多年前的好友就這麼四目相對。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楊志明比南老爺子年長三歲，作為大哥，經常帶著他出去撒潑遛彎。
而南姝外婆，是楊志明老家的一個妹妹，楊志明和她算是青梅竹馬。
用一句話來的概括三人的關係，大概就是竹馬沒能敵過天降。
南老爺子是那個天降。
這也是南老爺子這些年都對楊志明感到虧欠的原因。
因為在青梅和天降在一起之前，竹馬曾經親口跟天降說過，喜歡小青梅。
兩人隔著螢幕對視，從年少到白髮，大半輩子的時光在匆匆溜走。
楊志明眼睛已經沒法聚焦了。
這些年，他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各種補藥吃著，但依舊沒法治好心病和執念。
似是隱約聽到季封說影片已經接通了，楊志明喃喃。
聲音縹緲，隔著呼吸罩，話語卻十分清晰。
他在說：“憑甚麼？為甚麼？”
“明明是我先來的，明明是我陪著她一起長大的，可為甚麼是你啊。”
這個疑惑，在他心裡藏了大半輩子，可惜知道這個答案的人，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楊志明在質問，南老爺子沒說話。
“嗬嗬…”
“所以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是我又怎麼樣？對著殺子仇人做低伏小很痛快吧。”
“我、我贏了，南乘風，我要去見琳琳了，我會比你先見到她，你、你輸了…”
南老爺子聽著他幾乎是失了志的喃喃，眸底翻湧著複雜情緒。
最後壓下所有，面無表情地看著楊志明。
“你見不到她的，她不會見你，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和琳琳約了十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我們都會在一起。”
南老爺子是懂得如何扎心的。
南姝看向自家爺爺，她終於知道，自家大哥的嘴毒到底是跟誰學的了。
楊志明聽到了，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身體顫抖，像是氣急了，本就只能苟延殘喘的身體迅速透支，最後腦袋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心電圖也變成了一條直線。
機器聲音尖銳刺耳。
南衍年結束通話連線，看向自家爺爺。
“好了，時間不早了，您該去休息了。”
還沉浸在複雜情緒中的南老爺子：……
……
楊志明一死，楊家的頂樑柱徹底沒了，樹倒猢猻散。
季封等人忙得腳不沾地。
青山區支隊也沒閒著，透過楊家，找出了同樣還有聯絡的封家。
封建安本想著明哲保身，這才和妻子離了婚，沒曾想，楊家被清算連帶著封家一起。
兩三個月，除了偶爾突發性的案子，整個支隊幾乎一直在忙著深挖。
畢竟一個世家的清算，怎麼可能一蹴而就這麼簡單，膿水擠掉後還有爛肉，爛肉颳去後還要消毒，包紮。
才能讓皮肉重新生長出來，這個過程註定了不可能快。
否則很有可能就被殘留的細菌找到可乘之機，死灰復燃。
等南璞年閒下來，南姝已經完成了畢業答辯。
作為鬥魚突破了五百萬粉絲的畢業生，在畢業典禮上，南姝被邀請上臺演講。
與往年畢業典禮不同。
今年學校並沒有限制觀禮的成員，大一大二大三的學生如果有時間，就可以來觀禮。
彭媛三人來得比較早，搶到了前排，一身休閒裝在一眾學士服前十分扎眼。
南老爺子也來了，和南家三兄弟一起，坐在了前排，十分低調。
南姝穿著學士服，黑色穗帶被撥到左側。
站在話筒前，南姝看向大禮堂裡一眾烏壓壓的人。
緩緩開口：
“客套的話，我就不說了，在這裡，我想送給所有的畢業生和學弟學妹們八個字。”
“吃好。”
“睡好。”
“玩好。”
“學好。”
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南姝見了太多的死亡和遺憾。
有人美好善良，死的悽慘卻依舊得不到正義的聲張，有人好不容易生存，卻被他人醉駕毒架奪取了性命……
誰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到來，唯一能做的，就是過好現在，就比如南姝也沒有想到，自己怎麼就突然來到了這個世界。
但好在……
南姝看向南爺爺他們。
她很幸運，跨越時空，遇到了家人。
（正文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