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膩歪了幾天，江越就打算一個人回村了。
他很想帶白清洛回去，但最近農機局似乎很忙。
早出晚歸，看對方一副很累的模樣，江越不想再勉強她跟自己一塊回去看父母。
他寫下書信，關上門。
但沒想到，走出家屬院沒兩步，白清洛就迎面騎著腳踏車過來了。
她剎車，朝他甩了下腦袋，“出來得正好，來，上車。”
“你今天怎麼回來那麼早？”江越看著車上掛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心裡隱隱猜到了點甚麼。
他心情複雜，說不出來是高興還是動容。
白清洛伸出手拉他，“請了兩天假，陪你回去見見父母。”
她拍了拍車頭的東西，“都是這兩天買的，聽林副局說，臨海那邊來要人了，到時候爸媽去臨海，剛好可以帶上。”
江越也買了東西回去，不過他知道的事沒白清洛多。
他想過父親他們會很快離開這裡，具體時間卻不確定。
一路上，江越都在思考怎麼跟白清洛家人解釋他父母的事情。
不成想，一到家，江躍華就跟他說，“他們已經知道了。”
溫妧也笑著點點頭，“村裡人也知曉了。”
許是，他們幫忙拉電線，村裡人接受得很快。
這段時間，季家人跟大隊的人都對他們很好。
江躍華看著乖巧站在自己兒子旁邊的白清洛，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你說一下。”
白清洛愣了一下。
“你知道你二哥想去香江那邊發展嗎？”江躍華思索著組織語言。
“我有一個朋友，一個很好的朋友，他在香江。我答應了你二哥託我朋友來接你二哥。”
江躍華眼睛盯著白清洛，表情沒有很嚴肅，只是多了一絲鄭重。
白清洛頓了頓，“其他人知道嗎？”
江躍華點頭，“你爺很支援，你爸媽也沒意見，但你奶不同意，她覺得那邊太亂，怕你二哥出事。”
白清洛捏捏江父溫母塞她手上的傳家寶。
這玩意兒一看就貴，如果不是藏起來，怕是一早就被人拿走了。
白清洛遲疑，“您是想讓我勸勸我奶？還是勸勸我奶？”
江躍華噎了噎。
他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識覺得白清洛很可靠，想聽聽對方甚麼想法。
“我朋友在那邊有點來頭，只要你二哥不故意去惹甚麼大人物，我朋友想保他，不是甚麼問題。”
江躍華笑了笑，“前提是你奶同意你二哥去那邊。”
他朋友得知他們從農場出來後，說甚麼也要過來一趟。
他們約見過了，最遲大後天回香江，如果田翠蘭肯放人，季承洲這兩天就可以收拾東西跟著一起過去。
“我奶鬧不了兩次就會同意的。”白清洛對香江不瞭解，但她很熟悉田翠蘭。
香江很亂，卻也很自由。
二哥表面上高冷，實際上是個非常會說話的人。
她記得在舅姥爺家住的時候，二哥床頭櫃上全是一些關於做買賣經商的書籍。
離市場開放至少還得九年，這九年別說季承洲不想等，就是她也覺得有點久。
大哥養蜂，三哥讀工農兵大學，還成了村裡的拖拉機扶手，二哥可能也覺得自己太閒了吧。
工作倒賣錢，確實賺，只是他考工作，已經轉了兩三次工作，再繼續，就太顯眼了。
忽然，季承洲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江叔，我奶她同意了。”
他微微喘氣，帶著點急切。
進來才發現白清洛跟江越也在。
他表情滯了一下，恢復穩重的姿態，“甚麼時候回來的？”
“二哥。”白清洛笑眯眯地看著他。
江越解釋，“上午回來的。”
“嗯。奶她很想你……你們。”季承洲清了清嗓子，青澀的臉上帶著羞赧。
這是白清洛最後一次看見他臉紅。
確切的說，此後八年，她都沒再見過季承洲。
如果不是對方一直寫信，常常匯錢回來，白清洛都要懷疑她二哥是不是被甚麼惡勢力給沉進香江了。
季承洲走後的第二年，縣裡就鬧了旱。
年前到年後六月，一直都沒下雨，地裡的莊稼全靠水庫放水。
輿情嚴重，登上了報紙。
上面人過來實地查訪，發現青友縣大變樣。
農機維修站，農機保養聯合廠，農機租賃服務，農產品加工廠，農業技術培訓中心……
徹底落實了政策上要求的加強農業機械的研發和推廣。
農機局逛一圈，瞭解到全縣都在進行滴水灌溉，且旱情沒有嚴重到申請救濟糧的程度，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市裡的小領導吃了白清洛一頓大餅跟馬屁話，回去就幫忙跟大領導牽頭搭線。
由白清洛組織研發團隊，進行農業機械的改良創新，再讓科研機構對接農機局合作，聯合開展農業機械的研發專案。
雷工退休，白清洛頂上。
林副局升職，白清洛也時不時跟著對方到了市裡工作。
短短几年，她就混進了第一機械廠，還拜了研究院副院為師。
江念跟著江父溫母去了臨海，沒兩年江父溫母就受到重用，轉回了杭市。
江越則像個工具人掛件，跟著白清洛到處跑，洗衣做飯，每天待家裡就能賺錢。
村裡養蜂也養出了名堂，拉來許多單子。
因為大隊通電，還吸引了不少人過來投資建副廠。
修路，修橋，增設水庫，青友大隊發展起來像坐了飛機。
時隔多年，季承洲再次回到故鄉，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滿是牛屎的路成了陽光大道，那條沖走季承鷹鞋子的小溪也被填平了。
這個曾經無數次想逃離的地方，如今建設得宛如一個小縣城。
“張伯？”季承洲下了車，不確定地喊了聲。
張伯轉過頭，笑呵呵的，“花圃在那邊，要拍照就趕緊過去，現在人少。”
季承洲愣了愣，“拍照？”
他們村還發展成旅遊景點了？
“你是？”張叔看著他那四個輪的車，還以為又是個來玩的富人。
仔細一看，才發現，有點熟悉。
“你是小洲？”張叔高興極了，“賺大錢了吧，你看看你現在穿的，還開上小汽車了。”
幾番拉扯寒暄，他告知對方，“你沒收到信嗎？他們都搬到市裡去了，就在前幾天，你妹妹開著車回來接的你奶，你奶可有福咯。”
張叔碎碎念起來，一會兒說白清洛買了房，季承恩建了大型養蜂場，一會兒又說江越開了好幾家網咖。
田翠蘭念舊，捨不得田地跟她的老姐妹，她不願意去城裡生活，這次還是因為季老漢生病了，才不得不妥協。
“謝謝張叔。”季承洲沒提前說要回來，本來想接爺奶一起去市裡，沒想到爺奶已經被接上去了。
他告別張叔，回到車上。
……
四個輪的車少見，顧常青盯著開過去的車，羨慕嫉妒。
直到發現裡面坐的人是季承洲，不由得怔住停下。
他原地站著，看了很久。
今天是他刑滿釋放，從牢裡出來的第三天。
第一天他去找白清洛，看到對方穿著小裙子跟江越在網咖打情罵俏。
他黯然離去。
第二天，他想回去找師傅，卻被告知周生早就被革職查辦了，還涉及盜竊他人成果。
工廠不要他，但好在，環境不一樣了，他一個大男人，找個活還是很容易的。
就是辛苦了些。
夢到的跟經歷過的到底不同。
進去不到十年，他就跟這個社會脫節了。
顧常青低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粗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