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看他們配合度挺高的,心底好受很多:“還有,我想說一說廁所,車間外那個廁所必須改造,這件事不能等,請廠裡後勤的同志負責,購買石灰進行徹底消殺,修補屋頂防止漏雨,確保內部有基本的照明,至少拉個燈泡,在車間到廁所的沿途,搭建一個簡易的、能擋風的雨廊,這件事一週後我要檢查,廁所好了之後,讓工人們一個班次至少有一次上廁所的時間,哪怕十五分鐘也好。”
餘自強和眾人一愣。
關於這點,大家猜測陳司長是首都來的,上不慣這邊的廁所,能理解。
她出生在羊城,從小住在機械廠,後來又搬到首都,至於的人,能吃甚麼苦呢?
陳清緊接著道:“廠裡能不能在每個車間角落壘兩個,簡易的燒開水爐灶,保證全天有熱水喝?棉花、布料的下腳料,集中起來,請家屬委員會幫忙,縫製一些厚實的布簾,掛在車間大門和主要風口,能擋一點是一點,這筆小費用,從試點啟動經費裡優先支出。”
餘自強連連點頭。
這個事情倒是最簡單的。
緊接著,陳清讓清大學子短暫的自我學習階段,她相信他們自己也能挖掘問題,隨後陳清開始協調各方資源。
那筆部裡批覆的一百二十萬試點資金換來的機器,必須在她手裡像發麵團一樣,膨脹出最大效用。
陳清的電話都數不清到底打了多少個,條子批了無數張,由於在餘廠長的辦公室,他愣是看著陳清硬是透過技術協作、物資調劑、計劃內指標置換等方式,將賬面資金擴張到了一百八十萬等值的資源。
多出來的這六十萬,首要任務就是填上一百多號新增人員吃穿用度的缺口。
餘自強:牛!
作為一個旁觀者,他看著陳司長協調各方資源,讓錢生錢,作為來幫忙的人,她真的沒有因為人多佔有紅星服裝廠的內部資源。
而是用她的錢,讓大家能安心留下來。
但……
司長身體真不太像。
陳清感覺自己幾乎是在廠醫務室和餘廠子的辦公室之間挪動。
發燒反反覆覆,走路時腳步發飄,看人時眼前偶爾發暈。
溼冷的風無孔不入,往她骨頭縫裡鑽。
張秘書來到招待所,從未看她如此虛弱的模樣,小心翼翼道:“司長,各地代筆已經到齊了,你要去看嗎?”
“看!”陳清跟張秘書說:“你幫我準備一大瓷缸的薑糖水。”
隨後揣著暖水袋,戴上厚口罩,拿著筆記本,就去了臨時充作接待處的厂部會議室。
屋裡坐著站著,圍滿了人。
這些都是各地貧困廠的幹部和老師傅。
“陳司長!”
見她進來,眾人連忙起身。
離她最近的一位女同志,約莫四十多歲,臉頰凍得通紅,看到陳清後,搶先一步握住陳清的手,想要給領導留下一個印象:“我是巴中紅旗被服廠的王秀芹,可算見到您了!”
但當她觸到陳清冰涼且微微發顫的手,再看口罩上方那雙因發燒而異常明亮卻帶著疲憊血絲的眼睛,語氣禁不住放柔:“您辛苦了。”
“沒事,快好了。”陳清安撫地拍了拍她手背,掃過眼前眾人:“各位同志,大老遠趕過來,路上不容易,真的辛苦了。”
大家紛紛說不辛苦。緊接著,陳清讓大家都坐下,她也坐下來,摘下筆帽,翻開筆記本:“咱們時間緊,就不說虛的了,各位廠裡現在最要緊的難處是甚麼?一個一個說,主要是三樣,人、機器、材料,還有,最拿手做甚麼,最愁賣甚麼,私密的內容,可以給我寫信。”
這等於暗示所有人,如果領導有問題或者其他,可以寫信給她告狀。
有幾人眼眸閃了閃。
同時她直接務實的態度讓大家鬆了口氣。
從報紙上了解到的陳清,總是才華橫溢和張揚的,如今近距離接觸,大家都能察覺到她似乎還生病了,對於她的態度,陡然產生轉變,如今她已經是大家難以想象的司長,可依然為了貧困地方奮鬥著,單單是純粹的努力,足以讓大家動容。
大家對於自身廠裡業務都是瞭解的,於是一個個跟陳清彙報。
陳清一邊聽,一邊飛速記錄,時不時暫停揉了揉腦袋,她面前的薑糖水更是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窗外是陌生的巴山冬夜,冰冷沉寂。
但在這間屋子裡,一幅以紅星廠為原點,聯接起數家貧困工廠,試圖在計劃經濟的堅固河床上開鑿細流的簡陋藍圖,正隨著她筆尖的移動,一點點變得清晰。
一幫人聊到深夜離開。
陳清窩在供銷社裡,蓋著被子,忙了三天。
三天後,人總算恢復活力了。
她好了之後,立即召開紅星服裝廠以及清大學子和貧困廠代表的會議。
陳清站在臨時會議室的前方,背後牆上掛起了一張連夜繪製的大表格。
表格左邊豎列,是各廠代表報上來的核心難題。
譬如老機器幹不動細活、邊角料堆成山、好手藝做不出時興樣、倉庫裡東西賣不動,也沒錢買新料、工人會做不會算,成本糊里糊塗等等。
表格上方橫欄,則寫著:攻堅組、轉化組、嫁接組。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紅星廠的骨幹、清大學生、各地代表,目光都聚焦在那張表上。
“咱們人多,心齊,但不能一窩蜂,打亂重組,五人一組,一個清大學生當筆桿子,負責記錄、測算、畫圖,四位來自不同廠子的同志,負責分析學習。”
陳清拿著自己的小本本開始念:“第一組,組長清大劉同學,組員是江津廠精通老式針織機趙師傅、達縣廠熟悉齒輪傳動孫技術員、還有我們紅星廠的機修班長老周。”
她開始點名分配,名字落下後,一小群人自動聚攏。
五人老老實實在前列站定。
陳清拍了拍黑板上的表格:“你們的題目是表格第一項,老機器幹不動細活,任務是在一週內,吃透一臺最有代表性的老舊縫紉機,畫出它的能力極限圖,並拿出至少兩個‘不換核心部件,只做巧妙改造,提升精度或速度’的可行性方案,方案要配圖,預算不超過五十塊錢。”
五人齊齊一懵。
感覺困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