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恩五十多歲，梳著油亮的背頭，指間一枚翡翠戒指溫潤卻奪目。
他態度從容，目光掃過主席臺上的陳清，就開始他更為重要的演講內容。
“尊敬各位領導，各位朋友。”
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寂靜的會議廳。
“在簽約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宣佈。”
全場鴉雀無聲。
靜候他的發言。
“我們兆豐集團，是抱著極大的誠意來到內地的，十個億的投資，不僅是對盛夏運動服裝廠，更是對內地改革開放事業的堅定信心，但是，在過去一段時間的接洽中，我們深感遺憾地察覺到，陳清廠長以及盛夏運動服裝廠的管理層，對於這次歷史性的合作，似乎……缺乏足夠的認知和緊迫感。
商業世界，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猶豫和觀望，會錯失良機，也會磨損我們的信心和耐心。”
他話語微微停頓，目光直直落在陳清身上，隨後丟擲一顆重磅炸彈：“因此，經集團董事會緊急商議，我們決定，對此次收購方案進行調整，收購金額，由原來的十億人民幣，更改為八點五億人民幣。”
臺下瞬間一片譁然！
一點五個億！
說沒就沒了！
計委張主任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財政局的領導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宋澤明的眉頭也緊緊鎖住，但依舊保持著沉默。
這個變故，太突然了！
吳德恩很滿意這個效果，他微笑著補充，語氣卻不容置疑：“這是我們基於商業原則作出的最終決定，如果連這一點共識都無法達成，那麼我想，我們或許需要重新評估這次合作的必要性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清身上。
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她淹沒、壓垮。
港商的傲慢，領導的失望，記者的長槍短炮紛紛對準她。
是她個人原因，導致了國家憑空損失了一點五個億！
會場氣氛凝重。
會議被宋澤明喊停，他是全場最高領導人，在這種場合，完全有資格叫停。
他喊走陳清斬釘截鐵道：“不要籤，待會我幫你抗，說內部不允許。”
陳清一直淡淡的臉上緩緩綻開明媚的笑容：“謝謝領導願意捍衛我們民族的榮耀，但還是讓會議繼續吧。”
“陳清，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知道你最近受了委屈，但目前國家正在轉型，不可能照顧到方方面面，可關乎國家榮譽和利益的問題，我希望你不要退讓。”
宋澤明緊鎖眉頭。
最近因為陳清的事情鬧得轟轟烈烈，內部其實分為兩派，還是極端的兩派。
一面覺得陳清不該賣，盛夏運動服裝廠刻上了華國的烙印，更是成為賺取外匯最關鍵的品牌，更是激勵許多廠子往前衝的領頭羊，領頭羊被買走了，那其他產業怎麼辦？都賣給別人嗎？！
另一方面覺得十個億的數額龐大，能夠迅速開展多地的發展，修路搭橋、建設各種民生工程，這遠比一點名聲來得要更好！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但總歸看陳清個人。
沒辦法，她這幾年彪悍事蹟太多，誰也不想被她咬一口。
還有大家都沒忘了，陳清是有男人的，目前執行的專案有專人保護他們一家人，這足以證明，賀遠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所以盛夏運動服裝廠不管賣還是不賣，陳清都勢必身居高位。
賣了，她直接成為省輕工業局的副局長。
不賣，依然是全國利潤最高廠子的廠長！
大家不會蠢到直接去得罪陳清。
所以內部一直吵，但也沒有吵出一個結果。正因為陳清的決策權，宋澤明才會勸陳清別賣。
他本來就不支援賣，這下是更不支援了。
陳清：“我心裡有數。”
宋澤明想想陳清最近遭遇的事情，跟雪花一樣的批評信，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只是脊樑又彎了些。
改革開放後，省內事情太多了，鬧得他天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真的是心緒不寧。
害怕行差踏錯。
更害怕沒有讓省內百姓抓住這個好機會。
兩人重回會議桌，宋澤明摘下老花鏡。
這足以看出，他此刻的不滿。
各級領導也面色不愉，大家對憑空蒸發的一個億感到煩悶，但又被“八點五億總比沒有好”的現實捆綁。
張主任控制不住的冷嘲熱諷：“眼界！這就是被稱讚多年的陳廠長眼界！害得國家損失一點五個億，這一點五個億，能讓多少百姓吃好飯、能讓多少學生上學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傲慢！”
他聲音不大。
但陳清能聽見。
陳清瞥他一眼，紅唇輕啟：“不如不賣怎麼樣？那樣就不會損失你的一點五個億了。”
張主任高度防備：“陳廠長你說的這是甚麼話，甚麼叫做我的一點五個億，我操心的是甚麼，我操心的難道不是國家和人民嗎？！”
“是嗎？”陳清斂眸輕笑，鋼筆在指尖小弧度的轉動，“不知道張主任這些年為國家做出甚麼貢獻，讓我開開眼界。”
張主任面色鐵青：“陳清！你這是甚麼意思，難道你真以為你創下了盛夏運動服裝廠就很了不起嗎？！”
陳清：“對，我就是很了不起，我作為開國以來，第一個純靠實業為國家賺取那麼多利益的人，我就是很了不起，你有意見嗎？”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
前排領導們紛紛勸他們息怒，主要是勸張主任。
張主任那叫一個憋屈，如今改革開放，誰不捧著他，就陳清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作對！
該死！
該死的陳清！
該死的賀遠！
這兩夫妻都不是好東西！
張主任重新坐下，面色憋屈。
坐在外商座位的楊偉彬好整以暇的看著陳清。
挺有意思。
跟他作對多年的人，搞死他親爹的女人，果然是有點脾氣的。
長得也很不錯……
臉蛋。
身材。
性格。
每一樣他都很喜歡，楊偉彬盯著陳清，嘴角上揚，眼睛卻是看獵物的眼神。
會議在宋澤明的宣佈下重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