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期間，張秋紅也跟詳細說明了他們幾個各自的性格。
周局長向來按兵不動。
周副局長是他親戚，也是一個保守派，不喜歡冒進。
財務專家老吳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物。
生產協調辦王主任關心實際產能，也比較好說話。
政工科李科長主要是看政治影響。
五個人，各有各的用處，但能見面，已經是不容易。
張秋紅：“要錢是不容易的，畢竟全國上下的財政情況都比較吃緊，你儘量嘗試吧。”
“行，我努力。”
陳清靜氣凝神。
腦海模擬可能會遇到的情況。
在七十年代，她突然有了面對甲方的緊張。
萬一甲方不同意，廠裡缺錢。
所以必須努力！
五位領導到來，稍微頷首就坐下了，他們神色各異，但看著陳清時，都有些輕視。
一個小小廠長罷了。
也沒甚麼了不起的。
陳清揚起笑容跟五人打招呼，也沒有虛頭巴腦的說一大堆廢話，直接進入主題：“領導們好，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粵省盛夏運動服裝廠的廠長，廠裡主要業務是製作運動裝，主要收入也是外匯。”
五人靜靜的看她。
連敷衍的頷首都沒有。
陳清繼續說：“我們這批訂單完成後，將有大量外匯收入，按照國家‘外匯留成’政策，我們地方能留下一部分，但我們廠現在急需資金擴大生產。
以確保訂單萬無一失，我們希望能以未來可預期的外匯留成額度作為抵押，向海市申請一筆等值的人民幣短期借款。
訂單完成後，我們直接用外匯歸還，或由銀行直接扣劃我們的留成額度。”
任何人聽到借錢兩個字，臉色都不會好看，領導也不例外。
一個個都面沉如水。
目光沉沉的盯著她。
大家都沒有吭聲，但是五人就在那排排坐著，無形的威壓向陳清襲來。
陳清穩住心態，繼續說道：“這筆借款對上海而言毫無風險，錢還在國內的金融體系內流轉，但撬動的，是國家穩穩到手的外匯……”
周局長打斷她的發言，要看她的書寫報告。
陳清恭敬遞上。
她做報告排版和重要內容突出，五位領導都能快速看完，並且清楚的知道她的目的是甚麼。
王主任心底暗暗想著，檔案留下來當模板！
瞧瞧人家檔案重點突出。
寫的語句看著也舒服。
他天天看一堆報告，腦袋都要大了。
周局長放下報告道：“陳清同志，你的書面報告我們看過了，你年輕有為，在廣交會上打出了我們華國人的志氣，很好，但你提出的這個……以未來外匯留成為抵押的借款，這個想法，很大膽。”
周副局長几乎立刻接話，語氣尖銳：“不是大膽，是異想天開！外匯留成是國家給創匯單位的獎勵，是結果！你現在想把還沒影子的‘結果’當成‘魚餌’來釣魚，這符合哪一條財政紀律？要是最後外匯沒賺回來，這筆爛賬算誰的？這是要負政治責任的！”
問題上升至‘政治責任’的高度。
會議室的其他領導也安靜下來。
陳清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誠地看著周副局長：“周副局長，您說得對，這確實沒有先例，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我們敢於為國家利益，闖出一條新路。”
她話鋒一轉，語氣凌厲：“而且這筆賬如果算錯了，最大的責任人不是各位領導，是我陳清！如果訂單失敗，我們盛夏運動服裝廠首先就破產了，我第一個就得去坐牢，各位領導承擔的是‘監管責任’，而我，押上的是我的全部身家和前途！”
六人見她迅速反應，巧妙地將政治責任細化又分化，心底都是暗暗點頭。
張秋紅滿意。
小清果然是能夠自己闖出一條路的女孩子。
思維敏捷。
心理素質強悍。
財務專家老吳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陳廠長，口號不能當飯吃，我們就算同意你的原則，具體方案呢？你說920萬訂單，成本多少、利潤多少、你能留下多少外匯、你又要借多少人民幣、這中間的換算比率怎麼定？說不清楚，一切都是空談。”
“920萬訂單，扣除所有成本及上級統籌部分，我們廠預計可獲得的外匯留成，大約在50萬美元左右，我們申請的借款是五十萬人民幣。
按照內部結算價，這完全在留成額度覆蓋範圍之內，我們甚至願意接受一個更低的匯率折算，以示誠意和風險承擔。
諸位領導們見我應該也不是無的放矢，外匯的用處很多，無論是政績、外國機器等等，都需要用到，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我們是互惠互利的。”
陳清背脊漸漸挺直。
周局長手指輕叩桌面。
的確。
見她就是貪圖外匯！
但她的低姿態，似乎還沒有持續十五分鐘。
可是讓她輕易達成目的，似乎也不是他們的初衷。
外匯得要。
但也得多要好處。
“陳清同志，你的想法是很新穎的，但實操難度很大。”
“我明白，問題我們可以再商量……”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陳清同志。”李科長打斷陳清的話，問道：“每個省份都缺外匯，你為甚麼要找我們合作呢？”
陳清：“因為正好來海市出差，看看能不能在外面的世界尋求新機會。”
六人：“……”
也不用回答的如此誠實。
周局長看她不像是給好處的人，就沒當場答應：“你兩天後再過來吧，我們內部也好好商量商量怎麼處理你的方案。”
“好，謝謝各位領導們。”
陳清起身，和張秋紅一起往外走。
兩人上車後，張秋紅說道：“你用外匯尋求合作，你們省內的領導會有意見。”
她以為陳清是純粹的要錢。
還想勸她不要異想天開。
但她是用外匯換人民幣。
就算領導們感覺好處不算太大，但能在政績上有所收穫，最終都會願意幹。
可這筆外匯，本該是粵省的。
陳清：“不會，他們很大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