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櫟皺起眉。
能讓人偶如此敬重,在這個副本里,似乎沒有別的角色了。
所以這個女人…不,或者說這一幕出場的這個,極其像人類的人偶,就是導演嗎?
導演回來了?
程水櫟面色凝重,輕輕的一個吻也不輕鬆,她能感覺到臺上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會,才緩緩移開,看向了被她砸開的那扇單面玻璃。
再次停頓片刻後,她把目光挪到了另一處,看起來就像是牆面一般的位置上。
臺下的玩家或許不清楚,但程水櫟和輕輕的一個吻都知道,那也是一扇單面玻璃。
玻璃背後,正坐著一位和輕輕的一個吻一樣的VIP房間客人。
程水櫟甚至可以猜到,那位神秘的玩家客人,正和臺上的這位導演對視著。
她能清楚看到導演的情緒,她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就像是對待一個物件一樣漠然。
房間裡面的客人是甚麼情緒,程水櫟是看不到了,但用腳指頭想,她也能猜出來,這個人現在絕不是輕鬆愉快的。
氣氛有些凝固,臺下的玩家雖然沒有被導演注視,卻彷彿也能感覺到被直白盯著的壓力一般,大氣不敢喘,甚至就連額頭上的一滴汗落下去,都要萬分小心會不會驚擾了誰。
導演就在這片凝重中,用目光挨個掃過那些VIP包間。
程水櫟跟隨她的目光,挨個數著,算上輕輕的一個吻的,包間一共是八個。
加上一開始死亡的玩家,來到劇院的,一共只有二十多個人。
要知道來參加全服副本的幾乎都是滿滿當當的十人隊伍,就算只有五支隊伍,那也是五十個人。
來到劇場的居然一半都不到……
到了劇場之後,第一幕又死掉了那麼多人。
程水櫟嘆了口氣,但也覺得全服副本就該是這個死亡率才對。
導演將目光從最後一個人身上挪開後,在一片清楚的呼吸聲中,她開口了:“歡迎各位來到無聲劇場。”
她的聲音很輕,就像是底氣不足,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一樣,可在寂靜無比的劇院,這句話清楚地傳進了每個玩家耳中。
“我是這裡的導演,”女人的臉色始終很平靜,說話的聲音雖然低,語氣卻很穩,就像她雖然無法憑藉自己讓這具身體直立起來,卻能如此精準地控制舌頭,說出來這些話一樣:“你們可以稱呼我為…”
女人稍稍停頓,“提線者。”
雖然荒謬,但程水櫟還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個想法:
這位導演的手腳都有一種生硬感,就像是這部分不是她自身的東西一樣。而她的言語和視線卻流暢而精準,反而更能襯托得肢體不是她的一部分了。
而這個名字,程水櫟立刻想到了更深刻的東西。
這東西名為“提線者”,這個名字本身就與這個劇場的名字無聲劇場形成了某種諷刺的呼應。
她或許正是劇場的無聲之下,操控一切喧囂與死亡的手。
“我無意過多打擾諸位貴客的雅興。”提線者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可以被理解為微笑的弧度,“只是,為了保證後續演出的流暢與驚喜,我需要先接待一下我們尊貴的VIP客人。”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緩緩落在了從左往右數的,第一個VIP包間上。
那扇單面玻璃後,一片沉寂。
提線者似乎也並不期待回應,她只是抬起了一隻手,蒼白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勾。
沒有聲音,也沒有甚麼花裡胡哨的光影效果。
在所有玩家的矚目中,那扇包間的單面玻璃,就像是無聲無息地地溶解了一般。
遮擋的效果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包間中端正坐著的一個玩家,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臉上還戴著一個全覆蓋式的金屬面具。
那玩家顯然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體瞬間繃緊,做出了防禦姿態,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凸起的武器柄上。
提線者卻彷彿沒看見他的戒備,語氣依舊平和:“不必緊張,貴客。按照規則,我無權在演出時間,於觀眾席傷害任何一位能夠坐在VIP包廂的貴客。”
她頓了頓,補充道:“前提是…你們真的是我的貴客,而不是渾水摸魚的竊賊。”
最後兩個字落下,如同冰珠一般墜地,敲在每個人心頭。
氣氛驟然降至了冰點。
程水櫟姿勢放鬆,甚至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這才認真琢磨導演的這句話。
前提是真的是貴客?
那麼……是不是貴客又是由甚麼說了算呢?
程水櫟靜觀其變。
那金屬面具玩家聽清楚導演的話後,按在武器上的手猛然一緊,指節泛白。
他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無形的壓力從舞臺上那個自稱提線者的女人身上散發出來,精準地鎖定了他。
提線者依舊保持著那副平淡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句充滿指控意味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可誰都清楚,這位自稱“提線者”的導演絕對是不懷好意,甚至有一種極大的可能,這位就是整個副本的最終BOSS!
那名覆面玩家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皺起眉,脊背繃得筆直,指甲扎進肉裡,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嘴唇顫了兩下,他說:“我當然是貴客。”
他已經拼盡全力將聲音放得平緩了,可聲線隱約的顫抖依舊明顯,帶著一種底氣不足的心虛感。
聽到他這麼說,提線者似乎輕輕笑了。
她對面部表情的控制也不怎麼好,因此表情很難分辨。
程水櫟輕輕皺了皺眉,越發覺得這隻怪物是從哪裡找了一張美麗的皮囊,除了能看,根本沒有任何用處了。
她託著腮幫子,視線不經意掃過輕輕的一個吻,這傢伙也算是全神貫注,只是一般人要麼盯著臺上的提線者看,要麼看向那位被針對的覆面玩家。
她倒好,她看著的是被她親手打破的那面單面玻璃。
跳下來的時候不怕,逞英雄的時候也不怕,現在輪到秋後算賬了,她開始緊張了?
程水櫟彎了彎嘴唇,繼續等著事態的發展。
臺上,提線者那若有似無的笑意緩緩收斂。
她沒有立刻反駁或質問覆面玩家,只是用那雙平靜到近乎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是有重錘敲擊在覆面玩家的心臟上,冷汗浸透了他後背的作戰服。他能感覺到,不僅僅是舞臺上的導演,臺下那些倖存的玩家,甚至其他VIP包廂裡可能存在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結局。
“很好。”提線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既然你如此肯定。”
她抬起手,這次不是簡單的勾指。
她的五指如同彈奏無形的琴絃,在空氣中做出幾個繁複而詭異的牽引動作。
覆面玩家所在的包廂內,空氣開始扭曲。
牆壁、地板、座椅……所有物體的表面都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這些紋路蠕動著,就像活物一般,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麼,請展示你的純淨。”提線者說,“向我證明,你確實是受邀而來,從大門堂堂正正進入,而不是從迴廊潛入的小老鼠。”
覆面玩家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移動,想逃離,卻發現四肢如同灌了鉛,被無形的力量牢牢釘在原地。
他想開口辯解或求饒,喉嚨卻像被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包廂內那些暗紅紋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螞蟥,紛紛朝著他攀附。
它們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並沒有造成表面上的傷害,但覆面玩家的雙眼卻猛地瞪大,瞳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恐懼而縮成了針尖大小。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終於衝破了他的喉嚨,在寂靜的劇場裡炸響!
那叫聲中飽含的痛苦與絕望,讓臺下所有玩家都頭皮發麻,心臟驟縮。
他們眼睜睜看著覆面玩家的身體在座椅上劇烈抽搐,就像是在在承受某種酷烈至極的刑罰。
幾秒鐘後,慘叫聲戛然而止。
覆面玩家癱軟在座椅上,頭顱低垂,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金屬面具咔噠一聲,出現了一道裂紋,然後緩緩滑落,露出了
眼睛圓睜,寫滿了臨死前無法理解的駭然。
包廂內那些暗紅紋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不見。
只剩下那具失去生息的屍體,以及碎裂成兩節的面具。
提線者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屍體一眼,目光平靜地轉向了第三個VIP包廂。
“下一位。”她輕聲說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整個劇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聲,在壓抑的空間裡起伏。
輕輕的一個吻收回了看向破碎玻璃的視線,轉而望向臺上那個掌控生死的提線者,眼神中多了一絲凝重。
她似乎在思考,這位提線者是如何判斷玩家是從何處進入的。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程水櫟是清楚的。
她當時還疑惑見不得人的東西的標記到底有甚麼用處,現在…
這不就體現出來了嗎?
從迴廊走過,就會遇到那個清掃走廊的怪物,只要乖乖按照規則背對它,就會被它打上標記。
如此一來,提線者就能輕鬆判斷玩家們是從甚麼地方過來的了。
她思索的這麼一會,提線者已經把目光轉向了第二個坐在VIP包間的玩家。
第二個VIP包廂的單面玻璃,同樣無聲溶解。
裡面坐著的是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他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比起第一個玩家的驚駭失態,他顯得鎮定許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座椅扶手,指節發白。因為視角的原因,他看不清楚第一個包廂發生了甚麼,但那戛然而止的淒厲慘叫和隨後死一般的寂靜,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更是無聲的警告。
提線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審視的姿態。
“貴客?”她輕聲問道。
中年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但竭力保持平穩:“是。我……我是從大門,正門進來的。”
他強調著“正門”兩個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第一個包廂,又迅速移開。
“哦?”提線者不置可否,那蒼白纖細的手指,再次緩緩抬起,指尖微動,似乎又要開始那種詭異的牽引。
“等等!”中年男人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額頭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我有證據!證明我不是從迴廊進來的!”
提線者的手指在空中頓住。
她微微偏頭,似乎產生了一絲興趣。
“證據?”
“是…是的!”中年男人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解釋,“我從大門進入後,先遇到了售票員,得到了門票,然後才被引座員帶到座位上!”
“這個過程…我,我記住了引座員對我說的話,還有他制服上的編號!這算不算證據?”他一邊說,一邊緊張地盯著提線者的手,生怕那手指再次動起來。
提線者沉默地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幾秒後,她緩緩放下手。
“引座員編號多少?他對你說了甚麼?”
中年男人如同背誦課文般快速答道:“編號是十三號。他對我說…‘請貴客沿紅毯前行。”
他說完,緊張地屏住呼吸。
提線者聽完,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再次抬起了手。
但這次,她手指的動作似乎有著明顯的不同。
包廂牆壁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再次浮現,但它們蠕動的速度慢了許多,更像是在探尋甚麼東西。
紋路緩緩蔓延,在距離中年男人身體幾厘米處停住,來回逡巡。
中年男人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冷汗浸透了他身上的襯衫。
片刻後,那些暗紅紋路驟然狂暴起來。
舞臺上,提線者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暴虐:“從迴廊溜進來的老鼠,居然戲耍了我的引座員,還想欺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