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中,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熊族粗重而壓抑的呼吸。
程水櫟握著溫潤的熊牙,目光緩緩掃過匍匐在地的熊族們。
他們的姿態是臣服的,但那緊繃的肌肉和微微顫抖的背脊,無不洩露出他們心底的驚濤駭浪與不甘。
尤其是熊達,儘管額頭觸地,那隻完好的手卻緊握成拳,青筋暴起。
她知道,單憑一塊信物和一次武力威懾,遠不足以讓這些驕傲又固執的熊族真心歸順。
血脈裡的壓制能讓他們暫時低頭,卻壓不住蓬勃的野心和疑竇。
她嫌麻煩,既然這件事她來處理了,就必須一次處理乾淨。
程水櫟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站著,手握成拳揉了揉手腕,下巴微抬著,露出一個笑容:“我知道你們不服,只是因為這枚熊牙在我手上,才不得不在我面前跪下。”
“熊輯說,咱們熊族的傳統是打敗所有競爭對手,就可以坐上那個位置。”程水櫟笑得陽光又自信,擺出了一個戰鬥前的準備姿勢,“現在,我給你們一個光明正大挑戰我的機會。”
她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匍匐在地的熊族們身體明顯一僵,隨即,低垂的頭顱下,一雙雙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芒。
挑戰王?
光明正大地挑戰?
可以,當然可以。
這甚至是熊族之間的慣例!
可對面站著的是一個人類,一個剛剛輕而易舉捏碎了熊達手腕的人類。
恐懼仍在,但被壓抑的好戰本能和對規矩的認同感,開始與恐懼激烈搏鬥,在腦海中瘋狂拉扯。
熊達猛地抬起頭,因為劇痛和激動,他的臉扭曲著,但眼中卻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挑戰。
這是機會!
如果能在這裡,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敗這個拿著熊牙的人類……
這是他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拿到熊牙,光明正大坐上那個位置的機會!
心頭才剛剛翻湧起來,他隨即又感到一陣無力,手腕處傳來的劇痛提醒著他雙方實力的懸殊。
他不是對手。
不但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
他甚至不是熊輯的對手,熊輯卻心甘情願把熊牙給了眼前這個人類!
熊達生鏽的腦子第一次開始轉動,他終於意識到了熊輯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
他不是昏了頭,也不是放棄了熊族的榮耀。
他是打心底的看好這個人類。
這一刻,熊達徹底放棄了挑事的念頭。
其他熊族在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
“挑戰……可以嗎?”
“她說按照傳統……”
“可她不是熊族啊!”
“但她拿著熊牙!”
程水櫟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
“怎麼?熊族的勇氣,只敢用在議論和背地裡謀劃上?面對擺在眼前的機會,反而畏首畏尾了?”
她往前又踏了一步,挑眉問道:“還是說,你們覺得我不配用熊族的規矩?”
“配不配,打了才知道!”一個粗豪的聲音從熊族群中響起。
一個比熊達略微矮小,但身形異常敦實,彷彿鐵塔般的熊族越眾而出。
他叫熊墩,比周圍的熊族都要壯實。
熊墩死死盯著程水櫟,拳頭對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熊墩,向你挑戰!如果你贏了,我熊墩第一個認你是王!如果你輸了…”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程水櫟點了點頭,毫無懼色:“可以。還有誰?一併站出來。節省時間。”
又有兩個自恃勇力的熊族猶豫了一下,站到了熊墩身邊。
他們想的很簡單,如果車輪戰或者一起上能消耗這個人類的體力,或許……有機會。
程水櫟看著面前三個摩拳擦掌,目露兇光的熊族獸人,只是簡單地說:“一起上吧。”
三個獸人互相對視一眼,同時吼叫一聲,猛然衝了上來。
“吼!”
“啊!”
戰鬥結束得很快,程水櫟今天算是結結實實地給這些熊族獸人上了一課。
所有圍觀的熊族,包括捂著手腕,心中已然放棄的熊達,全都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駭然。
這個人類的實力,比所有獸人想象中還要強上一大截。
程水櫟輕輕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再次掃過噤若寒蟬的熊族們。
“還有誰想試試?”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咆哮都讓熊族獸人們膽寒。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獸人敢與她對視,更沒有獸人敢站出來。
之前那點被挑動起來的好戰和僥倖,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被碾得粉碎。
熊墩在地上躺了好一會,才有力氣緩緩站起來。
他也是個說話算數的熊,被打趴下了就認,他踉蹌了一下,努力穩住身形,然後噗通一聲,單膝重重砸在地上,垂下了碩大的頭顱。
“我服了!”熊墩的聲音粗嘎,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從今天起,您就是我的王!熊墩這條命,歸您驅使!”
這一跪一諾,比剛才的敗北更具衝擊力。
熊族崇尚力量,更重承諾。
另外兩個挑戰的熊族對視一眼,也捂著生疼的胸口,先後跪倒,甕聲甕氣地表示了服從。
程水櫟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們,落在了其他熊族獸人身上,帶著一絲笑意問:“你們呢?”
熊族獸人們互相對視著,程水櫟以為他們終於要臣服時,裡面冒出了一個弱弱的聲音:
“可是…她是人類啊。”
這話一出,竊竊私語聲又響了起來。
“是啊…再強,也是人類。”
“我們的王,怎麼能是人類?”
“舊王是不是被她騙了…”
“舊王怎麼能把信物交給人類呢?”
……
程水櫟的笑容一僵,抬眸驟然看向第一個說話的那個年輕熊族,眼神銳利,帶著明顯的不悅。
那年輕熊族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隨即又梗著脖子上前,臉上滿是固執。
周圍的竊竊私語也因她這驟然冷下的目光而戛然而止,氣氛再次緊繃。
程水櫟沒有立刻發作,她只是緩緩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彷彿在壓著甚麼。
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三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
“人類。”
“所以,在你們眼裡,這枚熊牙代表的力量和責任,還比不過是不是長著熊毛這件事,對嗎?”
她往前走了幾步,靴子落在落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熊輯說你們崇尚武力,”程水櫟還是打算動手,“既然誰也說不服誰,那就來打吧。”
……
小鎮中心醫院。
“誰來了?”熊輯煩躁地皺起眉,雙目緊盯著門口來報信的護工。
“是熊爾大哥,和熊壯一起來的。說領地裡面出了急事,一定要見到您。”
自從熊輯不是王之後,他們這些在小鎮中心醫院工作的熊族獸人們,對這位“舊王”的稱呼就變成了“您”。
和領地裡的那些熊族獸人不同,在獸人小鎮跟著程水櫟一起面對過瘟疫的熊族獸人們,對這位新王都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甚至單單提起來,臉上都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熊輯聽到這裡,眉頭頓時皺的更緊了。
領地裡最大的刺頭就是熊達熊爾他們兩個,這兩個獸人鬧事也經常鬧到他這裡。
之前他是王,不處理不行。
現在他都不是王了,還要管這些破事嗎?
這是熊輯腦子裡跳出來的第一個想法。
但想到這事他不解決就要留給程水櫟解決了,當初答應人類答應的好好的,他可不是那種不守信用的熊。
他嘆了口氣,感慨自己真是命苦,就叫護工把熊爾叫過來了。
護工應聲出去,很快,熊爾和熊壯便帶著一身林間的溼氣和急切,快步走了進來。
熊輯看著兩個年輕熊族臉上尚未平復的驚悸和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神情,心中不好的預感更甚。
“說吧,甚麼事。”熊輯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
“家裡出事了啊,王!”
……
熊輯帶著熊爾和熊壯趕到時,映入眼簾的並非他預想中的混亂或者對峙,而是一片近乎詭異的寂靜。
林間空地上,熊族的獸人們或坐或站,個個鼻青臉腫,齜牙咧嘴地揉著胳膊腿,卻無一人喧譁。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塵土味和…某種心有餘悸的詭異服帖感。
而在空地中央,程水櫟正靠著一棵老樹,姿態閒適。
她手裡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熊牙,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指尖跳躍。
除了衣角沾染了些許塵土,她看上去氣定神閒,連呼吸都平穩如初。
熊輯的腳步頓住了。
他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在幾個平日裡最能鬧騰,此刻卻耷拉著腦袋,眼神還在不停躲閃的熊族身上停留片刻,又在熊達那隻明顯變形腫脹的手腕上凝了凝。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程水櫟身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一絲瞭然的複雜。
看來,王已經用王的方式處理好了。
程水櫟也看到了熊輯,她直起身,隨意地將熊牙收回懷中,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來了?”她打招呼的語氣也輕鬆平常,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熊輯走到她面前,乾脆利落單膝下跪,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恭敬:“王。”
這一跪一呼,讓那些坐在地上揉傷口的熊族,那些眼神還在閃爍的熊族,全都愣住了,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王…不,他已經不再是王了。
熊輯居然如此乾脆利落地向這個人類行禮稱王了!
被硬生生揍服的熊族獸人們呆愣愣看著這一幕,大腦齊刷刷停止了運轉,只知道舊王對著新王行禮了。
要知道…就算下一任王是熊族!
也只有新王朝著舊王行禮的份啊。
對熊族來說,是因為舊王年紀老了,力量和實力不如當年了,才讓上位的新王鑽了空子。無論怎麼看,新王都是勝之不武的。
但此時此刻,他們看著這一幕,又聯想到他們剛剛捱揍的一幕幕。
熊族獸人腦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一個想法:熊輯該不會也是……
被人類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才心悅誠服地交出了熊牙吧?!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得在場的熊族們外焦裡嫩,連身上的疼痛都暫時忘卻了。
他們瞪圓了眼睛,看看熊輯低垂的頭顱和恭敬的姿態,又看看程水櫟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原來…
強大到讓舊王都不得不低頭,才是這個人類的真正實力嗎?
他們剛才挨的那頓打,恐怕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王已經手下留情了!
他們縮了縮脖頸,看向程水櫟的目光裡最後一絲情緒也沒有了,只剩下了純粹的敬畏和一絲後怕。
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生怕再引起那位靠樹而立的人類的注意。
程水櫟對熊輯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卻落在他身後的熊爾和熊壯身上,似笑非笑:“就是你們兩個,跑去搬救兵的?”
熊爾和熊壯腿一軟,差點也跟著跪下。
他們只知道來了個人類,根本就不知道來的人類就是新任的王啊!
雖然沒見到,但從在場獸人的臉上也能看出來他們被揍得多慘,再加上在獸人小鎮聽說的事,熊爾和熊壯對這位新王那叫一個心悅誠服。
“王!我們不知道是您!”
熊爾反應快,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頭磕得地面悶響。
“我們要是知道是您來領地,打死也不敢去打擾院長!我們…我們是怕熊達哥他們又犯渾,衝撞了貴客…”
熊壯也跟著跪下,笨嘴拙舌地附和:“對…對對!貴客!”
程水櫟看著他們嚇得快把腦袋埋進土裡的樣子,也沒再為難,只淡淡道:“行了,起來吧。不知者不怪。”
熊輯冷冷望過去,嚇得熊爾二熊又縮了縮腦袋。
看他們態度誠懇,再加上王都不打算計較,熊輯也就沒多說。
他看向程水櫟,微微躬身:“王,您這次來是?”
程水櫟來當然是為了說明安全區的事情。
只是剛出洞口,就和這幾個獸人撞上了,他們說話不好聽,程水櫟的字典裡又沒有“容忍”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