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赤終於明白,直到現在,他都表現的太過寬容了。
要是這樣下去,即便躲到黑羽裡面,這些獸人也會挑著人類不在的時間找上門的。
他不能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麻煩這個人了。
豹赤下垂的手還在顫抖,目光也不敢落在任何一個豹族獸人身上,腳卻抬了起來。
他朝著火盆大步走了幾步,在所有獸人震驚的目光中,一腳踹翻了那盆熊熊燃燒的火焰。
散落的木屑點燃地上的乾草,快速拉出一條火線,將豹赤與那些豹族獸人隔開。
在一片驚呼和質問中,豹赤緊緊握著拳頭,聲音蓋過了所有獸人:“從今天起,我豹赤與你們再無瓜葛!”
他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啞:“以這道火焰為界!我的麵包,我的遊戲幣,我的一切,從此與你們無關!”
豹赤的目光第一次毫無畏懼地掃過那些震驚的面孔,落在臉色鐵青的豹牙和豹爪身上,一字一句道:“誰敢再越過這條線來找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我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咬斷他的喉嚨!”
燃燒的火焰在豹赤與豹族獸人之間劃開一道熾熱而分明的界限,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決絕的側臉,也映照著對面那些震驚、憤怒、乃至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豹赤。
那個總是低著頭,默默承受的豹赤,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亮出了染血的獠牙。
豹牙和豹爪被這股氣勢所懾,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翕動,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那道火線彷彿帶著無形的力量,讓他們不敢逾越。
程水櫟看著豹赤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才是反抗者應有的姿態!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安靜做著豹赤最堅實的後盾。
豹赤微微仰著頭,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兇狠一些,讓所有的豹族獸人看到他的決心。
最後,他轉身對程水櫟說:“我們走吧,人。”
程水櫟點點頭,也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她領著豹赤先回了熊族的駐地,在這裡暫住一晚,順便和豹赤把正式入駐黑羽的交易合約簽了。
儘管程水櫟說過不需要,在場的那一隊熊族侍衛還是把她們護送到了熊族的駐地門口,才向程水櫟辭行離開。
這一次程水櫟沒有生出甚麼負面情緒。
她能感覺到,那位侍衛長的堅持只是因為一種禮節,而不是出於對人類的刻板印象。
這樣很好。
而駐地的熊族獸人們,對於王領來了一隻豹族獸人這件事,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對他們來說,豹子就和兔子一樣弱小,他們會對同是熊族獸人的同族動手,卻不會對明顯弱小的生物動手。
這算是熊族一種近乎傲慢的紳士準則。
只要不主動挑釁,不觸及他們的利益,他們甚至懶得對弱小的存在投去過多目光。
尤其是從多舌的熊族侍衛口中知道這個可憐的豹子的身世後。
因此,豹赤的入住並未在熊族駐地引起太多波瀾,只有幾個幼崽好奇地張望了幾眼,便被成年熊族叼走了。
合約是在熊輯的辦公室籤的,從進入這個辦公室開始,豹赤就像是繃不住了一樣,眼淚嘩嘩流下來。
程水櫟坐在他對面,耐心的等待了好一會。
要是不知道情況的人看到這幅場景,一定會覺得是程水櫟這個人類欺負豹赤了。
程水櫟撐著下巴,等的實在有些不耐煩了,才開口催促了一句。
豹赤擦了擦眼淚,終於把心思挪到了正事上。
這不是他和程水櫟籤的第一個合約。
但正是因為第一個合約的利益分成實在蹊蹺,豹赤對這份新合約看得格外仔細。
他逐字逐句地閱讀,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可能對自己不利的條款。
而這份入駐黑羽的正式合約條款清晰,權責分明,並沒有任何不合常理之處。
一切公平透明,卻顛覆了他對每一個安全區運作方式的想象。
他眨巴了幾下掛著淚珠的眼睛,用因為哭泣有些沙啞的聲音問:“我晚上可以直接睡在店鋪裡面?”
程水櫟點了點頭。
豹赤又往下看了一條,讀完文字後用一種驚訝的口吻詢問:“沒有業績要求嗎?也沒有競爭壓力?要搬走只要提前一個月打申請?而且只要不是被投訴賣假貨就能一直在安全區裡面做生意?!”
他問的太多了,而且是一連串的。
程水櫟一開始還關注著這些問題,後面注意力就慢慢跑偏了,也是因此,豹赤說完之後,她沒有回答,而是說:“豹赤,你不結巴了誒。”
豹赤被她說得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踹翻火盆、斬斷親緣的那一刻起,那股一直哽在他喉間,讓他畏縮結巴的無形壓力,似乎真的隨著那場大火消散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耳朵微微抖動,聲音雖輕卻不再斷續:
“我……我沒注意。”
程水櫟笑了笑,將羽毛筆推到他面前:
“合約沒問題就簽字吧。黑羽的規矩就是公平交易,自願互利。我們提供安全和平臺,你付出勞動和技藝,僅此而已。”
豹赤鄭重地拿起筆,在獸皮合約的末端,一筆一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他的爪子很穩。
第二天一早,豹赤就住進了他在黑羽安全區分配到的店鋪後間。
地方不大,但乾燥、溫暖,屬於他一個人。
白天時他在店裡忙活了一天,找到灰尾辦理手續,雖然被灰尾威脅恐嚇著挽留,他也沒有選擇留下。
簽好退租協議,豹赤趁著天亮,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遷過來,安置好所有工具,順便收拾了店面。
晚上躺在柔軟的新鋪蓋上,聽著外面安全區夜間巡邏隊規律走過的腳步聲,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安寧。
第三天天剛亮,豹赤就忙碌起來。
他仔細清掃著臨街的店鋪,將提前準備好的麵粉糖霜等原料擺放整齊。
第一爐麵包的香氣從烤爐裡飄出,瀰漫在清晨的街道上後,立刻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有早起的趁著人少來長見識的人類抽著鼻子找來,看到店主是個豹族獸人,頗為驚訝。
“豹子也做麵包?”
豹赤心裡一緊,下意識又想低頭,但想起昨日的決心,他強迫自己抬起頭,露出一個略帶僵硬的微笑:“是、是的,客人要嚐嚐嗎?今天是蜂蜜麵包。”
那個其他大區的玩家看著他緊張卻努力挺直脊背的樣子,又嗅了嗅空氣中甜香誘人的味道,咧嘴一笑:“來兩個!”
第一單生意順利成交。
隨著日頭升高,越來越多的人類被香氣吸引。
豹赤的手藝確實很好,麵包鬆軟,火候恰到好處,價格也公道。
其他大區沒有烏鴉的宣傳,幾乎都不清楚獸人小鎮裡面還藏著這麼一家麵包店,還以為是烏鴉挖到的人才,紛紛感慨。
而豹赤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沁出細汗,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不用再擔心辛苦賺來的錢被強行奪走,不用恐懼隨時會降臨的打罵,只需要專注於眼前的麵糰和顧客。
與豹赤逐漸步入正軌的平靜生活不同,程水櫟這幾日幾乎是腳不沾地。
那場席捲了獸人小鎮的瘟疫,在程水櫟提供的特效藥及時分發下去後,勢頭被迅速遏制。
第二天傍晚,所有種族就都拿到了藥。
程水櫟原本不想在這裡多待,可因為和鼠王的交易,她還是留了下來。
為了防止瘟疫死灰復燃,程水櫟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跟著熊族侍衛隊,一個駐地一個駐地地進行巡查和掃尾工作。
這不僅僅是體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巨大壓力。
她要面對不同族群獸人或感激、或敬畏、或仍帶一絲疑慮的目光,要協調可能存在的資源分配矛盾,還要時刻警惕任何可能預示疫情反覆的蛛絲馬跡。
毫不誇張的說,這幾天,是程水櫟進入這個世界之後最累的幾天。
之前為了黑羽的事務忙碌的時候確實忙碌,但那是自己的勢力,忙確實是忙了,但心裡是舒服的。
而現在……
程水櫟沒忍住嘆了口氣。
這聲音立刻吸引了一旁熊輯的注意力,“王,要休息一會嗎?你已經跟著跑了一上午了。”
程水櫟揉了揉眉心,將目光從遠處收回,搖了搖頭:“不用,還剩最後一個駐地,查完再說。”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熊輯看著她眼下的青黑,沒再勸說,只是默默示意隊伍加快了些腳步。
這最後一個是位於小鎮邊緣的蜥族駐地。
與其他駐地相比,這裡顯得更為潮溼、雜亂。
程水櫟一踏入其中,眉頭就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隨行的幾個熊族獸人也紛紛皺起眉,抬手在鼻息間扇著,試圖減少吸入的氣味。
程水櫟抬手示意侍衛隊在入口處等候,自己則和熊輯,以及兩名隨行的、懂得基本醫理的熊族醫者深入其中。
蜥族獸人對他們的到來顯得既惶恐又麻木。
族長是一條鱗片黯淡無光的老蜥蜴,他顫巍巍地引著她們檢視已經服藥後情況好轉的族人。
大部分蜥族獸人的高熱確實退了,咳嗽也減輕了許多,表面上看,這地方似乎沒甚麼問題。
但程水櫟的視線卻落在了駐地角落,那幾個蜷縮在陰影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上。
他們看起來比其他蜥族更虛弱,呼吸微弱,裸露的面板上也覆蓋著一層不正常的粘液。
瞧這樣子,明顯就是患者啊。
程水櫟皺起眉,指著那幾人,直接問道:“他們幾個,服藥後有甚麼反應?”
老蜥蜴族長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道:“他們…他們病得重些,好得慢點,但也在好轉了…”
程水櫟沒說話,只是邁步朝那幾個身影走去。
隨著距離拉近,那股腥腐氣味更濃了。
她蹲下身,不顧那令人不適的氣味,仔細檢視其中一人的狀況。
只見他脖頸處的鱗片縫隙間,隱約可見一些細微的正在緩慢蠕動的白色蟲卵!
程水櫟瞳孔緊縮,瞬間站直了身體。
她立刻意識到,這幾個獸人根本就沒有吃藥!
她把藥送來了,甚至安排了熊族獸人看著他們下發,但還是有獸人沒有喝到藥!
程水櫟忽然想起來了她和鼠王的交易合約裡面寫的那句:“若乙方未能履行治療義務,將成為獸人的奴隸!永生永世不得背叛。”
她終於明白了鼠王為甚麼要加這樣一個突兀的條約在合同裡,只要獸人小鎮之中有幾條這樣的漏網之魚,她就算是沒有履行治療的義務!
她也終於明白了鼠王為甚麼答應的那麼爽快,他確實和她做了交易,也給出了那些東西。
但鼠王給了,程水櫟就有命拿嗎?
這些族長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人去死,族人更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心甘情願地去死。
這裡面到底有多少交易,又交易了幾條獸人的命……
程水櫟握緊拳頭,心緒翻湧,只是一時之間的震撼讓她啞然失聲。
鼠王……虧她以為這個對手還算是光明磊落。
此時此刻,程水櫟無比慶幸熊族的投誠。
要是沒有熊族,只憑狼族,她還真沒有足夠的底氣,控制住整個獸人小鎮。
而現在,鼠王既然放了權,就不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做這種事,真是愚蠢。
不過,程水櫟心裡清楚是一回事,該逼問的,還是要逼問的。
她猛地轉身,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那老蜥蜴族長,聲音冷得像是結了冰:“我需要一個解釋。為甚麼這幾個獸人沒有服藥?我分發下來的藥物,是嚴格按照各族上報的人數配給的,絕對不可能不夠!”
她壓低聲音,目光定在老蜥蜴族長身上,聲音充滿了威脅:
“你應該清楚,我是人類,不講究你們獸人的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