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聖地,秘庫當中。
一瞬之間,天翻地覆。
雷霆怒火,瀰漫十方。
這座天地,震盪不已!
小牛犢子眼眸幽深,大約明白了甚麼。
而下一刻,只覺乾坤倒轉,景象變幻。
赫然是北山大聖動念之間,把小牛犢子從秘庫之中,移至主峰之上。
只見兩尊夔牛,相視而立。
大者如山嶽,威勢無窮。
小牛犢子,還不到半人高,眼神恍惚,恰當地顯露出清澈的愚蠢,以及空白與茫然。
“……”
北山大聖靜靜看著這唯一的血脈幼崽。
這幼崽自出生以來,就被置入陣法之中,以血祭之法,使得血脈進一步淨化,得以更為純正。
雖是祂的血脈後裔,但體內血脈之純淨,比祂這父親,還更高一籌。
而自出生以來,於陣法之內,沉眠至今,魂魄亦是無比純淨。
血脈傳承未開,其腦海之中,沒有任何記憶,沒有甚麼往事閱歷。
從這清澈的眼神之中,就能看得出來,是一張純粹的白紙!
下一刻,北山大聖眸光微凝。
小牛犢子禁不住低聲叫了一句,然後張了張口。
便見北山大聖口中,迸出一縷雷光。
雷光之中,赫然有一支錘子,樣式古樸,紋路複雜。
只見那錘子落在了小牛犢子的口中。
此乃聖地的至高鎮物!
自今日起,聖地易主!
但是因為聖地的破損,所帶來的傷勢,也將易主!
“聖師,你很得意嗎?”
北山大聖眼眸森然,轉過了視線。
一念之間,風雷齊動,僅存的數百童男童女,在驚叫聲中,盡數被祂一口吞下腹中。
而渾身殘破不堪,生機近乎斷絕的中年男子,緊緊咬牙,目眥欲裂。
他本已被北山大聖重創,奄奄一息,隨後又幾乎要被這些受到矇蔽的孩子們扯碎。
若不是他修至煉氣境巔峰,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你要救這些人族的小崽子,本座偏要這些小崽子,把你視作仇敵,恨不得吃你一口血肉。”
北山大聖緩緩說道:“你想救下他們,本座偏要在你死前,吃盡了他們!”
中年男子渾身顫動,眼眸逐漸黯淡了下去。
而北山大聖眸光一凝,卻見這中年男子被雷光一震,居然在臨死之前,又被激發了一次生機。
“你不會死得太輕鬆。”
北山大聖語氣冷淡,說道:“本座第一次被螻蟻所傷,也是第一次對你這麼個螻蟻,如此有耐心……”
祂幽幽說道:“既然今日之事,起於你身,源於所謂人族聖師。”
“事情成敗,他定要有所探究,獲悉結果。”
“本座此刻所言,想必那所謂人族聖師,亦能察覺。”
氣氛沉寂了半晌。
中年男子沒有半點回應。
而北山大聖也只是眸光森冷,旋即再度開口。
“確實是本座低估了這位人族聖師的智慧,重創聖地之後,居然還能留下這樣的手段,進行刺殺,難得!”
北山大聖如此說來,眸光又落在了中年男子的身上,說道:“當日你為保少主,身受重傷,瀕臨將死,未想竟是苦肉計……只是,本座自問已是足夠謹慎,以雷霆滲入你體內,未覺異狀!”
“這一根蘊藏舊神法力的摧神杵,你究竟從何而來?”
“在這聖地之中,是用了甚麼樣的方法,瞞過本座這位聖地之主的感知?”
“只要你願意說,本座給你一個痛快,也不牽連這聖地的人族。”
“若你不願意說,本座還會繼續讓你存活下來,並且當著你的面,將聖地之內所有的人族,一口一口地吃掉!”
“你說後代已絕,但終歸會有你的遠親近鄰,同宗親族。”
“只要你說,他們可以不受牽連,否則……都要死!”
北山大聖目光熾烈,死死盯著這個中年男子。
對祂而言,一個煉氣境的人族,與螻蟻無異。
面對咬了自己一口的螻蟻,通常隨手就拍死了,根本沒有資格讓祂產生憤怒與殺機。
祂此刻的怒火,源於人族聖師!
祂只是希望,從這隻螻蟻的身上,探尋人族聖師的痕跡。
此外,身合聖地,作為此方之主,竟然有一根蘊藏舊神法力的摧神杵,以未知的方式,瞞過祂的感知!
這才是祂憤怒的來源!
憤怒,源於不安!
若無法探明摧神杵藏匿一事,祂即便在這聖地之中,都不敢鬆懈分毫。
若是連自己唯一的老巢,都不能睡得安穩。
長久歲月之下,祂豈非永遠活在恐懼之中?
“告訴本座,先前你是如何藏起這摧神杵的?”
北山大聖俯視下來,看著這隻螻蟻:“只要你願意說,本座甚至可以放你走……”
中年男子沒有說話,只是躺在地上,靜靜看著北山大聖。
在北山大聖的胸腹之處,巨大的傷口,洞穿了身軀,從背後透出。
但此刻傷口正在不斷蠕動,似乎嘗試癒合,但終究無法痊癒。
這一支摧神杵,若只是人族的法力催動,祂便只是輕傷而已。
但偏偏內中蘊藏舊神法力。
舊神法力,並非祂可以輕易除去的。
所以傷口,便也很難癒合。
這也是祂立即選擇交出聖地至高鎮物的原因。
先前的傷勢,基本是來源於聖地。
是因為人族聖師,重創了這座聖地,留下了刀痕……聖地的創傷,禍及了聖地之主!
而當聖地易主,那麼這一身傷,也將移到新主的身上。
對於此刻的北山大聖來說,祂真正的傷勢,就是被摧神杵,擊穿了真身。
“殺不死你呢……”
中年男子眼眸黯淡了些。
“若換作另外的妖王邪尊,甚至是祖血入聖天妖,也許這一記摧神杵,能要了性命。”
北山大聖淡淡道:“對於本座這等上古神獸血脈而言,這一記摧神杵,不足以斷絕生機!”
“……”
儘管修至煉氣境,但對於更高層次的境界劃分,這位中年男子,依然顯得有些茫然。
只是他嘆了聲,說道:“雖然不能殺你,但逼得你交出至高鎮物,足夠了……”
“你以為交出了至高鎮物,這聖地就不再以本座為主了?”
北山大聖森然道:“聖地至高鎮物,將由本座唯一的血脈來繼承,下一任聖主就是它!”
“別說本座不會死,就算本座隕落,下一代的聖主,還是我夔牛一族。”
“在這聖地之中,哪怕千秋萬代……無盡人族,也永遠都是被豢養的牲畜!”
“你改變不了的!”
隨著這聲音落下,北山大聖忽然怔了一瞬,道:“你是聖地當中豢養的人族牲畜,修行不過為了養肥……連更高的修行境界都不知曉,怎知至高鎮物的存在?”
嘭!
北山大聖眼神恍惚了一下。
祂只覺得腦後傳來劇痛。
不由得怔怔轉過頭。
迎面又見一支雷霆之錘,悍然轟落。
天旋地轉,頭暈目眩!
還沒等北山大聖再反應過來,雷霆之錘再度落下!
雷光閃爍,巨錘彙集天地之力!
擊穿了北山大聖的護體雷光!
肉身遭受重創!
哪怕是神獸血脈,也顯得不堪一擊。
“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死你。”
就在此刻,小牛犢子緩緩開口,說道:“作為聖主,你若死於當場,聖地便化作了禁地!”
“只有你重傷了,才能將聖地的至高鎮物交出來,轉移傷勢……”
“此刻,你已不是聖地之主,斬了你這頭夔牛,聖地便也不會化作禁地!”
“話說這至高鎮物,果然好用。”
小牛犢子微微張口,只見雷霆之錘,回到它的口中。
祂眼神冷淡,緩緩其身。
氣勢暴漲,覆蓋八方。
“你……”
北山大聖本就被摧神杵重創,遭遇雷霆之錘的襲殺,此刻幾乎油盡燈枯。
放在過往,身在聖地之中,祂能夠藉助聖地的力量,進行恢復。
但是此刻,祂能感受到,整個聖地,這一方天地……都對祂充滿了惡意!
惡意源自於當今的聖主,祂唯一的血脈後裔!
“覺得老子是一張白紙,任由你來操控,藉機轉移了傷勢,等你摧神杵的傷恢復過來,就能將至高鎮物收回。”
牛焰緩緩近前,說道:“若是其他的夔牛不死,你也不敢這樣做事……”
若是其他的夔牛不死。
那麼交出去的至高鎮物,也許就回不來了。
誰能捨棄到手的滔天機緣?
一步登天,成就聖地之主!
若一直沒能登臨此位也就罷了,可真要是成了聖主,掌控了權柄,把握這近乎於神明的力量……那麼,誰還願意將權柄,交還北山大聖?
北山大聖之所以願意幹脆利落,交出至高鎮物,只因為祂認為,幼子尚未開啟靈智,懵懂無知。
等祂壓制住了傷勢,就能收回聖地的權柄。
但卻未有想到,這小牛犢子,竟然城府極深,老謀深算,陰險毒辣……
“不對,你自生來,便藏入秘庫,提純血脈,從未與外界交流,何來這般心計?”
北山大聖沉聲道:“孩兒,你如何被人矇騙的?你是為父的血脈,是父親的兒子,是唯一的少主……豈能父子相殘?”
“你要這至高鎮物,如今已經入了你的手中,你已經是新任的聖主!”
“為父會盡心輔佐你的,為你掃平八方阻礙,讓你進一步掌控聖地!”
“畢竟父親做了這麼多年的聖主!”
“你……”
嘭!
雷霆之錘砸了下來!
整座主峰,都幾乎塌了下去。
北山大聖的牛角已被砸斷,肉身更是被砸成了一灘爛泥。
但祂依然還活著,不斷顫抖著。
“讓你死個明白,摧神杵一直藏在老子的體內。”
小牛犢子往前而來,說道:“所以你回歸聖地時,探查十方,也沒查到摧神杵。”
“不久之前,我將摧神杵,交給了你選定的唯一神使!”
“這一切,就是為了此時此刻!”
“你於煉化香火與血食之間,被摧神杵所傷,選擇暫時把聖地至高鎮物移交,減緩傷勢!”
“而對我們來說,使得北山聖地易主,便是最後的結果了。”
聲音落下,牛焰張口一吐,雷霆四起,舉著至高鎮物之錘,砸落了下來。
北山大聖!
就此隕落!
聖地易主,新聖即位!
緊接著,牛焰來到了那中年男子的面前,雷霆落下,刺激了一瞬,讓這個即將死去的男子,又續了一口氣。
“你傷勢太重,活不下來了。”
牛焰說道:“有甚麼遺言否?”
中年男子靜靜看著這頭夔牛,欲言又止。
牛焰繼續說道:“你知道聖師在我身上落了手段,其實你也可以把我當成一個人族,只是外形不大像而已……不久之後,我將帶領北山聖地,重新歸於人族!”
“他們……還有救麼?”
中年男子不由想起了剛才,那些童男童女,對自己充滿著無盡的怨恨。
“那些被吃掉的人,沒得救了。”
牛焰說道:“但是聖地如今僅存的人族,都會將我奉為神明!而我不吃人,那麼他們就不是血食……”
“回歸人族之後,聖地內外,不作隔絕。”
“他們可以與外界的人族來往,學習人族真正的文明,獲取人族真正的功法,得到作為人族的尊嚴。”
“他們不會再是被豢養的牲畜。”
“也許這一代,遭受到的影響已經根深蒂固,但至少下一代,足以恢復過來了。”
“你這一死,讓聖地之中僅存的數十萬人族奴僕,從此得到解脫,往後……他們子孫後代,將會是真正的人族,不再是血食牲畜!”
這樣說來,牛焰嘆息了聲,說道:“你叫甚麼名字……”
中年男子微微搖頭,沒再開口,氣息逐漸消去。
牛焰見狀,不由得凝聚雷霆,低語道:“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
下一刻,中年男子睜開眼睛,顫聲道:“別折騰了,讓我安心去死……”
每次要死了,就被雷劈一次,然後半死不活。
講完兩句話,準備嚥氣,又被雷劈。
迴圈反覆,他恍惚間覺得,這是傳說之中,來自於幽冥地獄的無盡刑罰!
“那你安息吧,甚麼時候我死了,再去冥府探望你。”
牛焰嘆了一聲,旋即低下頭,大聲道:“報告總部,報告總部,這裡是林焰二號,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任務已完成,請求歸隊!”
“牛仔,你畫風不對啊。”
就在這時,小白猿賤兮兮的聲音傳來,道:“而且老爺給你起的名字,叫做牛焰……”
“……”
清靈公福地之中,小柳尊露出了憂慮之色。
作為福地之主,祂原本是老爺麾下,戰力最強的存在,替老爺鎮守福地,庇護無數人族。
但如今,又出現了個聖地之主,比自己更為強大!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祂這小柳尊,還是那頭小白猿,都擁有自己本身的記憶與意念。
那頭小牛犢子,本身是一張白紙,沒有屬於自身的記憶與意念。
也就是說,只有這小牛犢子,是完全繼承了老爺的所有念頭。
這完全就是另一個老爺!
這世上,最熟悉老爺的,只有老爺自己!
如此說來,小白猿已經不足以為慮,牛焰才是爭寵的最強對手!
“唉……”
小柳尊嘆了聲,旋即看向身側,說道:“任公子,往外傳出訊息……”
“甚麼訊息?”任公子正在翻閱典籍,不由得抬起頭來。
“人族聖師,潛入妖魔域,擊穿北山聖地,重創北山大聖!”
小柳尊揮舞著枝條,說道:“於今日,北山大聖隕落,聖地易主……新任聖地之主,深感聖師天威,已立誓不與人族為敵!”
“甚麼?”
任公子不由得站起身來,渾身都在震顫,眼神當中,充滿了不可置信:“神尊怎麼知曉?”
“聖師那邊傳來的訊息。”
小柳尊說道:“如今聖師已穿過妖魔域,到了聖盟北部……這訊息,太玄神山以南,暫不知曉!你傳開此事,可壯我人族聲勢,振奮太玄守軍的軍心!”
任公子激動得難以言語。
妖魔域三大聖地之一,北山大聖!
那可是能夠與南山聖地的聖主,一較高低的存在!
聖師居然斬殺了北山大聖?
——
鎮南王城。
林焰入住王府當中。
此刻看著手中的梧桐樹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北山聖地,已經入了他的手裡。
“老爺……”小白猿說道:“要將訊息傳出去嗎?”
“訊息已在南山聖地傳開。”林焰說道:“聖盟掌兵使蕭離,就在太玄神山,他有方法,傳訊於鎮南王城……用不著咱們刻意傳揚!”
“刻意傳揚,主動顯擺,顯得過於生硬,這逼裝得不夠圓潤,我懂。”小白猿點了點頭,正色說道:“不知不覺間,訊息傳來,才有震撼之效……”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
林焰一巴掌把它拍翻,說道:“訊息傳於南山聖地,那麼近來都在密切關注南山聖地的各方舊神、古老妖邪,都會察覺。”
“南山聖地,面臨各方的威脅,就會因此而消。”
“訊息從南山聖地,傳到這裡過來,中間會隔一段時日。”
“這段時日裡,暗中的敵人,不知老爺的手段,他們前來伏擊,基本便是來送煞氣的。”
“倘如北山聖地的訊息傳開,那麼聖盟這邊的敵人,都將認為,老爺我具備斬殺北山大聖的手段……”
“那麼,咱們面臨的,便只有強敵!”
說到這裡,林焰笑著說道:“老爺我無懼強敵來襲,但先收割一批容易拿到手裡的煞氣,何樂而不為?”
老爺笑了!
笑得很開心!
小白猿心頭警兆大生,暗道:“這牛焰可是一張白紙,沒有本身意念,自稱林焰二號,都不為過的!”
“過往我將身合福地的樹仔視作頭號大敵,但現在看來,身合聖地的牛焰……威脅遠在樹仔之上!”
“而且,牛焰必是對老爺,最為熟悉的,萬一它也爭寵,誰能爭得過它?”
“不妥,我得暗中尋著樹仔,達成聯盟,合縱連橫,我二者合力,抗衡牛焰一個,形成三家鼎立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