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分身
地下暗道本是狐族用來儲存物資、趕近路的地方，只有少數鼠族才常年居住在此。這三日戰事緊急，族人才被迫臨時集中於此，狹窄的通道里擠滿了人，汗味、下雨後潮溼的黴味與遍地傷員滲出的濃重血氣交織在一起，渾濁刺鼻，地道里的味道實在稱不上好聞。
如今戰事已了，眾人不必再擠在這憋悶的空間裡，各回各家便是。
族人也都想念自己的小窩，明明只是石洞或簡單搭建的木屋，不算多精緻，可一想到那是屬於自己的安穩角落，能卸下滿身疲憊，心頭便泛起暖意。
眾人應聲，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輕鬆，紛紛與親人結伴離去，腳步聲、低低的交談聲漸漸遠去，地道里慢慢恢復了清淨。
“族長，凌霄傷勢稍緩後就回小孤山了，她說現在狐族事務繁雜，不打擾你處理後續，等你空閒下來，她再來找你說話。”溪子走到蕭錦月身邊，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聲音放得輕柔，輕聲稟報。
蕭錦月微微頷首，難怪方才在人群中沒有看見她的身影，原來是先行離開了。
她心底微頓，也不知凌霄是否會因為自己處置虎族一事心生芥蒂——雖說這事是她親口應允的，可答應是一回事，親眼看著同族覆滅又是另一回事，保不準事後心裡會有疙瘩，所以才選擇暫時避開。
不過蕭錦月從未後悔自己的決定，她與凌霄的交情，絕不能凌駕於狐族的血海深仇之上。就算她想妥協，那些失去親人、滿眼悲慼的族人也絕不會答應。
若是凌霄真因此事與她心生隔閡，蕭錦月也只能理解，並坦然接受。
“嗯，我知道了。”蕭錦月朝溪子輕輕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其餘事情等雨停了再說。”
其實溪子過來，本是想勸蕭錦月早些歇息的。她分明看出族長眼底已露疲色，可想而知方才大範圍療傷有多耗損心神。
換做旁人，能治好一兩個重傷員便已是極限，像族長這樣一次性治癒數百人，她連想都不敢想。
溪子心中沒有半分不解，只有滿心的崇拜。
“好，那你也早點休息。”
溪子應聲，便轉身退下。
“錦月，我們先帶冰岩回家，在家裡等你。”霍羽等幾位獸夫遠遠朝她喊道。
蕭錦月輕嗯一聲，站在原地目送他們小心翼翼地揹著依舊昏迷的冰岩離開，目光在冰岩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收回。
走在最後的半刺突然間腳步一頓，回頭衝著蕭錦月擠了擠眼，這才扭著腰慢悠悠離去。
蕭錦月不由失笑，唇邊的笑意淡去後，目光便徑直投向了地道角落的那道身影。 烈楓已經在那裡等候許久，身形挺拔卻透著幾分拘謹，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注視，可當她真正看過去時，他卻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垂下眼，又很快抬起來，臉上露出幾分忐忑與緊張，指尖微微蜷縮。
這幾日激戰，烈楓身上的獸皮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傷口，所幸並無致命之處。方才蕭錦月大範圍療傷時，靈氣也盡數波及到他，此刻傷口已結痂癒合，傷勢已無大礙。
“走吧，我們需要談一談。”
蕭錦月語氣平靜，示意他跟上，轉身便朝地道外走去。
暴雨依舊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尚未走出地道，便能聞到雨水裡混雜的濃重血腥氣，刺鼻又壓抑。蕭錦月微微蹙眉，抬手輕揮，一道瑩白靈氣掠過，施了一道清潔術，周遭的空氣才瞬間清新了幾分，那股令人不適的血腥味淡去不少。
她停在一棵形態特別的樹下，葉片碩大如荷，層層迭迭交錯著，形成天然的遮雨棚，站在底下能有效遮擋雨水，只偶爾有幾滴漏下的雨珠落在肩頭。
烈楓沉默地跟上來，雨水打溼了他的髮梢，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他卻渾然不覺，站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才緩緩抬起頭，像是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氣，無論你要怎麼懲罰，我都接受。”
自從上次與蕭錦月“攤牌”後，他便一直忙於戰事，廝殺、護族，神經時刻緊繃，即便心中焦灼不安，也無暇細想後續的清算。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狐族的危機解除，他知道，終究到了該面對的時候。
果然，蕭錦月處理完所有事務後沒有離開，就是在等他。而她的獸夫們也心思通透，看出她有話要單獨問他，才識趣地先行離去，給他們留下了談話的空間。
烈楓清楚，自己隱瞞身份的欺騙，終究要面對她的審判，心中滿是苦澀，卻也知道，這事怪不得任何人。
“你是九尾狐族，小八是你的分身。”蕭錦月抬眸看著他，黑眸沉靜如深潭，聲音平靜冰冷，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獸人不能以獸身進入混沌之域，所以你進去後才會那般痛苦，全靠我的治癒力不斷緩解，才勉強撐了下來。”
烈楓沉默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是九尾狐族，但小八不是分身，留在狐族的這個，才是。”
他們九尾狐一族天生擁有秘術，可一尾化一分身，本體與分身共享精力與感知。
也就是說，若他將注意力全放在分身上，本體便會陷入沉睡，或是變得痴傻遲鈍，無法正常行動；反之亦然。
若想讓本體與分身同時保持清醒並自由活動，兩者的神智都會受到影響，變得呆滯木訥，與常人截然不同，很容易暴露破綻。
他的本體是小八，留在狐族擔任護法的不過是他一條尾巴所化的分身。所以當初隨蕭錦月進入混沌之域後，他幾乎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本體小八身上，全力抵禦混沌之域的法則壓制，只有在小八陷入“休眠”緩衝時，才會稍稍收回注意力，操控分身烈楓在狐族活動片刻，處理一些事務，以免長時間不露面引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