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夢
有了兩人帶頭，狐族的族人也好像感知到了那種瀕死的悲憤。
在這幾日的變故發生之前，狐族人生活得幸福極了，每天都有新的盼頭。
越來越多人學會了技藝，大家幹得熱火朝天，還會一邊幹活一邊比拼誰的技藝更高些——畢竟每天表現最好的人，都能得到溪子護法給予的獎賞。
可能是一杯醇香的美酒，可能是一柄趁手的武器，也可能是一種從未吃到過的新奇美食，入口便是難以忘懷的滋味。
大家以前都是生活在雲歸山裡的獸人，不管曾歸屬甚麼族，都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從前每天只有參與狩獵才會有食物果腹，而且每次出發都伴隨著受傷的風險，一旦遇上汙獸，更是十死無生。
但是自從加入狐族，這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們的生活有了嶄新的變化。
擅長狩獵的可以加入精英小隊，隊員們配合默契，受傷率極低。而且每次帶隊的隊長都會持有族長的藥，哪怕被汙獸所傷也可以立即用藥淨化，再也不用面臨被汙化的死亡了。
不想狩獵的也可以留在族中做些別的事：可以開荒種植，看著作物從嫩芽長成果實；可以和泥製陶，將普通黏土變成實用器皿；可以釀酒制醬，釀出的酒水甘醇清冽；也可以搭建房屋，讓族人住上堅固安穩的居所……
而且不管雄雌老少，所有人都能一起做“早操”。族長教的那段功法練起來十分實用，招式不繁瑣也不累人，但只要堅持去做，就能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力氣漸長，經脈順暢，連反應速度都快了不少。
看著或許不顯山露水，但族中一些雌性都明顯變得肌肉結實了不少，往日的柔弱褪去，多了幾分矯健利落。
更難得的是，不管是首領還是護法，對於族人都一視同仁。哪怕不是狐族本族的族人，也同樣享有和本族人一樣的待遇。
這些方方面面，都讓新組成的狐族上下一心，其樂融融，相處得無比和諧。到最後，每個人都快忘卻了自己曾經是甚麼獸族，他們逐漸只認得一個名字——
狐族！
不僅如此，建城的喜悅也讓大家心中激昂無比。一想到他們會是新城的第一批城民，未來能在寬敞堅固的城池裡安穩生活，所有人都覺得幹勁十足，與有榮焉。
但這美好的一切，全都被入侵的敵人無情打破了。
他們掌握的技藝太過優秀超然，他們擁有的生活太過令人垂涎，所以才引來這般滅頂之災。
這讓所有狐族人都氣憤惱恨到了極點。經過了那麼久的苦日子後，他們更知道，能有這樣團結一心的族人和那樣優秀出眾的族長，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沒有人願意背叛狐族，因為他們都清楚，一旦離了蕭錦月，離了狐族，他們便再也不會有當下的生活了。
殺！
殺光入侵者！
守護他們的家園！守護他們來之不易的幸福！
大家都殺紅了眼，眼底佈滿血絲，原本還有些脫力的身體，像是被冰岩和凌霄的決絕刺激到，重新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力量。
而冰岩和凌霄都心知肚明——今日他們已然無法全身而退了，狐族的希望，更是渺茫如風中殘燭。
兩人索性徹底豁出性命，瘋了一般撲向敵軍，彷彿多殺一個，便算多賺一個，半分退路都不留給自己。
這般不要命的搏殺之下，他們眼中只剩進攻，再也顧不上防守。 不過片刻，兩人身上便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鮮血浸透了衣服和皮毛，順著軀體往下淌，在泥濘中暈開一片片暗紅。即便傾盆暴雨瘋狂沖刷，也洗不去那觸目驚心的血色，反倒讓傷口浸泡在冷雨裡，疼得鑽心刺骨。
冰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握刀的手臂重若千斤，每抬起一次都艱難無比，彷彿下一秒便要支撐不住刀柄的重量。
眼前陣陣發黑，視線模糊一片，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溫熱的血，還是冰冷的雨水。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鑽進鼻腔，嗆得他喉嚨發緊。
身上的劇痛也愈發清晰尖銳，傷口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哪怕他拼命壓制、刻意忽視，也早已到了難以忍受的邊緣。
身旁的凌霄情況要稍好一些，可那頭威風凜凜的大老虎此刻也幾乎染成了血虎，原本鮮亮的皮毛被血水浸透，連斑紋都被血色覆蓋，猙獰而慘烈。
“冰岩！”
遠處的烈楓將冰岩僵滯的動作盡收眼底，心臟狠狠一沉，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帶著身邊的族人，不要命地往前衝殺，能殺的便一刀斃命，殺不了的便拼死推開，硬生生在敵陣中撕開一道缺口，終於在冰岩徹底倒下的前一秒，衝到了他身邊，伸手穩穩接住了他軟倒的身軀。
“冰岩，撐住！你不能有事——”
他急切地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可目光掃過冰岩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傷時，聲音驟然卡住，再也發不出半個字。那傷口還在汩汩淌血，染紅了他的手掌，燙得驚人。
冰岩茫然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眶裡溫熱的液體混著冰冷的雨水滑落，讓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他卻輕輕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飄在風雨裡：“冰岩可能……撐不住了。”
不知何時，他鬆開了緊握的刀柄，長刀無聲的砸落在泥水裡，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
身體越來越冷，彷彿冰冷的雨水早已鑽進四肢百骸，擠幹了體內最後一點溫熱的血。
他冷得渾身發抖，嘴唇泛著青白，可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柔和、越來越滿足。
人快死的時候，是會做夢的吧……
不然，他怎麼會看見，夜空之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驟然出現了呢？
雖然看不清面容，可那道身影的輪廓早已刻進他骨血深處，閉眼都能描摹出來——一定是他的雌主。
真好啊。
能在死前“見”到她最後一面，做這樣一個美好的夢，他就算死，也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