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功能會議廳面積寬敞。
主會議長桌後方，立著深藍色背景牆，其上寫有簡潔大字——深源創投·餘航區數字創新基金。
‘餘數創’的投資決策會成員，包括黃副總在內，從區裡到外部行業專家，總共有七人，坐在第一排位置。
省金控的黎總坐在第二排，他身旁數位白襯衫，來自民政、發改等各單位……
全場唯一身穿休閒polo衫的，是省金控直屬上級單位，財政部門的領導。
謝可逸一行人，走進會議廳，光聽黃副總逐一介紹打招呼，就用了十多分鐘，隨即正式開始投決會議。
首先是設立4億專項基金，由他主講展示PPT，對於這個合作板上釘釘，簡略幾個流程性問題便結束。
“各位領導上午好，接下來由我，向領導們彙報，盛方創界A輪融資計劃。”
緊接著輪到鄭盛方登場，面帶經過特訓的標準微笑，語速適中講著開場白。
謝可逸從旁幫忙，快速投屏切換PPT。
林圖南等人默默坐正身體，打起十二分精神，隨時準備救場。
這種談判場合，難點從來不只是專案，PPT上一個小標題沒統一，用錯生態、抓手此類詞語，都屬於重大失誤。
而鄭盛方鄭總，當年被大專外包團隊，坑過八千塊錢……今天大姑娘上轎，首次跟國資正式接觸。
“好了。”
謝可逸提著心腸，輕聲提醒示意，便要退向後面。
鄭盛方挺直腰，微不可查遞給他個眼神，以示自己沒問題。
就在這個間歇，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polo衫領導發言：“這裡面提到的蒙吾藍莓助農案例，當地反饋農戶戶均增收多少？”
“呃……戶均增收3800元。”
鄭盛方上來就是一個停頓：“五月末，我們協助蒙吾市商務局，做過抽樣統計，參與供應鏈的127戶莓農，戶均增收3800元。”
“這還不算包裝運輸環節，帶動的臨時崗位。”謝可逸沉穩補充。
他邊說著，手中快速翻動PPT頁面，調出後半段的社會效益章節，具體資料留給鄭盛方說。
坐在第二排發改的人，同步翻動筆記本，鋼筆懸在紙頁上方待命。
領導的這個問題，看似跳脫實則暗藏機鋒。
農戶增收少，盛方的超高業務增速存疑；農戶增收多，證明商品品控靠譜——當然，最關鍵還是‘助農’二字。
鄭盛方腦子也在狂轉，一眼找到PPT上的準確資料：“我們在包裝運輸環節，能夠帶動臨時崗位……”
“臨工工資，也要納入鄉村振興考核指標嘛。”
領導微微頷首打斷，繼續翻動手中紙質資料：“聽說，你們給餘航區裡提的智慧倉儲方案，能夠提供150個就業崗位？”
“預計能夠創造530個靈活用工崗位。”
謝可逸再次補充回答：“這是和杭師大，聯合做的勞動保障資料推演。”
“我們預計在一年內，為餘航區創造不低於500個，物流運輸的靈活用工崗位，三年內帶動直播電商產業，新增2700個就業崗位。”
他切換PPT，調出測算模型：“按每單物流成本下降0.3元計算。”
“年輕人，不要總算經濟賬。當年你投資快影、拼夕夕，帶動鄉村產業發展，是心懷熱血的。”
領導滿意地笑著指點，手中鋼筆掉轉，輕敲面前的資料夾。
團隊簡歷上，謝可逸的半身照旁，印著學歷一欄。
省金控的黎總，看到鋼筆敲擊落點，溫聲插話道：“謝總是北大校友，始終有情懷。”
“省雙創簡報，好像要做一期直播電商的專題報道，盛創這個專案，很適合豎立產學研標杆。”
二排座位的發改幹部，突然抬起頭跟著說，不耽誤手中鋼筆悠悠落下，刷刷書寫。
現場氣氛微妙變化，餘數創七位投決會成員，本該是主角，這會兒理所當然被遺忘……
黃副總錯愕不已，茫然的盯著謝可逸看，完全顧不及身旁兩側動靜。
左側區裡的同志頻頻朝他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右側自家基金正總用胳膊猛猛戳他，有心想要開口搭句話，根本接不上話頭。
就說領導今天專門來參會，肯定有點說法，但這個說法，太大了！
未名博雅，家國天下。
——北大百年來未有明文校訓，反倒形成了這八字，不成文的情懷版本校訓。
這句話有很多含義，但是當領導講到助農，講到快影、拼夕夕，這兩個與農民站在一起的專案。
意義就只剩一種，兼濟天下！
同為北大校友，林圖南緩緩緩了口氣，同時由內而外讚歎，領導不愧是領導，看待事物的角度著實高！
省金控的黎總，一雙眼睛也是有硬功夫的，發改的那位，基本功也是相當紮實。
至於他家創始人，又高又硬！
林圖南始終知道，謝可逸投下沉市場專案極準，可萬萬沒解讀到，原來他還有這份熱血情懷！
“行了，不要扯遠了，鄭總，請你繼續分享專案。”
領導擱下鋼筆，端起保溫杯，身體後仰靠住椅背。
襯衫跟椅子皮面摩擦，發出細微嘎吱聲，令人牙酸……
家國天下都整出來了，誰能勇敢站出來，給這四個字估個價？
而盛創的融資方案，認不認是一回事，但它根據投決機制的各項評估規定，估值確實值八個億，百分百合規！
“謝總，您先帶大家出去休息一下。”
一個多小時後，專案彙報結束，黃副總正襟危坐開口。
經過餘數創投決會成員們積極討論，決定要在現場，直接做出閉門表決。
謝可逸說聲辛苦，帶領團隊成員，魚貫離開會議廳。
默默看著厚重木門關閉，黃副總神情嚴肅。
以前都是第三個舉手，今天再等待，對不起謝總那不算壯碩，但絕對高大的背影！
他下定決心，緩緩地，第一個舉起了手，然後有人跟隨……
…………
“謝總，您好，我們是省報的，想請您和鄭總做個訪談。”
剛剛走出會議廳，便有三位男女，扛著攝像機走到近前。
謝可逸還算淡定，至少看起來冷靜。
先對林圖南交代了幾句，然後跟鄭盛方，並肩走進會議廳隔壁，臨時佈置的採訪間。
“謝總，我這裡準備了件襯衫，您方便換一下嗎？拍照構圖效果好。”
為首的女記者解釋：“眼鏡也摘掉吧，我稍微給您梳一下發型。”
“好，謝謝，用不用給鄭總化個妝？”
“不用，鄭總這樣就挺好的。”
今天來做彙報，謝可逸和鄭盛方，都是標準體制內男孩穿搭，站一起跟海爾兄弟似的。
所以區分一下就可以了，時間緊任務重，謝總的形象，調整起來更簡單……
女記者目送謝可逸拎著襯衫去廁所，心裡琢磨著，臺裡誰家的女兒跟他同齡來著？
“盛方，你怎麼了？”
“我沒怎麼。”
“那你這是……”
謝可逸站在廁所裡換衣服，鄭盛方站在廁所門口，呆呆地眼神直勾勾看他。
從會議廳出來就這樣了。
“不是，盛方，你到底咋了，甚麼想法直接說。”謝可逸被看的發毛。
鄭盛方舔了下嘴角：“哥，你真是那麼想的麼？”
“甚麼？”
“投資快影和拼夕夕，是想著農村，因為情懷？”鄭盛方認真的問。
“……我，現在是這樣想了。”
謝可逸語塞，笑了一下。
換好襯衫，對著鏡子一粒粒繫好釦子，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向採訪間。
…………
半個小時後，會議廳厚重的實木門敞開。
餘數創投決會，就參投盛創A輪融資表決，全票透過——估值八億！
“都別送了，小謝你也留步……你們那個直播卸貨的賭約，搞熱鬧不如搞門道。”
辦公樓下門口，領導慢慢說：“我就一個要求，別讓那些搞共享單車的覺得，咱們浙商只會燒錢不會造血。”
“古語有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心正路正就不忌諱流言蜚語。”
感受著拍在肩頭的力度，謝可逸有一瞬的頭皮發麻，喉嚨發澀堵住了滿腹言辭。
直到領導的車子駛離，他的身前無遮無攔。
轉身回首，人都在身後……
“訊息可以先放出去，專案簽約儀式儘快，省報、省雙創的報道同步發出，把盛創A輪融資立住了。”
省金控的黎總代為做主，手伸向謝可逸的肩膀，伸到一半又自然落下角度。
握住手用力晃兩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臺階之上，餘數創的人，圍著黎總送別。
臺階之下，深源團隊眾人，安靜而沉默前往露天停車場。
“八億，成了！謝總，盛創A輪八億！”
林圖南突然激動，攬住謝可逸的肩膀，啞著嗓子低喝：“要起飛了！”
“你猜老楊收到訊息，會不會上清湖樓頂天台抽雪茄，邊罵街邊給LP群發'我徒弟投的'？”他又空出隻手猛拍鄭盛方後背。
鄭盛方臉色漲紅，一把拽開車門，從座位底下扯出威士忌：“下個月卸貨直播，我僱個嗩吶班子吹《百鳥朝鳳》，給朱總助助興！”
“未名博雅，北大驕子呢~”
許可語舉著手機懟到謝可逸臉上拍照。
萬佳倚靠著車門，長長的打了個哈欠，困！
“解散。”
謝可逸掙脫林圖南的二頭肌，徑直坐進車裡。
“誒，謝總別走呀，你幹嗎去！”許可語沒拍夠。
“圖南，把TS過會的照片發老楊，明天對外放訊息，我要殺豬！”
謝可逸單手扯掉領帶：“幫我給老楊帶句話：清湖六年學費，今天畢業考卷。”
呂雅琳動作敏捷，蹭的鑽進車裡。
謝可逸一腳油門踩下，發動機動力澎湃轟鳴著……
【今天見到姑父了嗎？】
【我想給你磕一個。】
【不要你磕，要你愛我。】周峻漫這樣說。
半山路上觀景平臺，夕陽火紅如金，謝可逸放躺座椅，手指尖摩挲著手機螢幕，久久沒有回話。
心中卻仍有很多情緒，需要宣洩。
四月發起盛創，在六月末時，他終於第一次，公開發出有關盛創的訊息。
【八億，泡沫？是香檳。請你喝。】
謝可逸在微信群裡@朱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