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行繫結募資這種事，在業內極其少見。
頂級機構天然受追捧，用不著；垃圾機構，沒有頂級專案。
目前市場上唯一的案例：明星專案小黃車，正在籌備新輪次融資。其早期投資方金沙創投，利用跟投權，設立專項基金。
LP想要投資這期專項基金1000萬，需要先投資他家主基金300萬，為此該機構創始人，被廣泛詬病過於強勢。
而深源首期主基金，門檻是1000萬萬才有優先認購權……
所以，儘管林圖南用文字遊戲軟化事實，但在場全體LP，發自本能的抗拒——這不合規矩。
徐太太吵鬧無果憤然離席，她的理財經理毫無阻攔，緊隨其後陪著笑臉道歉。
戴金勞的中年男人也走了，放話：日子還長，十年、二十年，我有錢隨時能投資，你家也最好年年都有明星專案！
“請您保管好。”
深源法務總監，守在會場門口，將一份份‘保密協議’，交給一位位退場的LP。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擋不住風聲傳播，但能防住細節條款外洩。
謝可逸和林圖南對此早有心理準備，排除非目標客戶就是了。片刻騷動過後，簽到桌上的保密協議，還剩三分之一薄厚。
許可語好奇發問：“Ella姐，謝總一直這麼強勢嗎？”
“我之前，沒跟謝總共事過。”法務總監禮貌微笑。
許可語嘆口氣，很感慨，原來小機構募資這麼艱辛。
金勞中年男土歸土，卻一針見血說出本質：除非盛創這個專案後續大爆，讓LP吃足肉——要不然謝可逸的招牌就毀了。
又過將近一個小時，會議結束，剩餘LP也陸續退場，神情各異都不輕鬆。
“林總，如果專項基金，每個月能開一次專案會。我這邊能投5000萬，主基金2000萬+專項基金3000萬。”
來自某新媒體廣告上市龍頭公司的董秘，留到最後，跟謝可逸、林圖南二人，進入會議室隔壁的小單間，細聲慢語講條件。
消費品牌始終是廣告投放的最大金主，盛創這類直播帶貨的資料，對他家來說很有價值。
5000萬全當技術諮詢費用了。
深源這支專項基金，投的直播電商專案越多越好，無需內部經營的精確資料，每月追蹤大致趨勢方向即可。
此外留下的LP中，幾家意向度最高的，基本都是如此。
全部為公司、機構的專業投資者，安穩坐等排隊上前，逐一進小單間，細細勾兌利益。
專項基金規模4億，杭城的引導基金要1.5億份額，深源管理團隊至少需要出資5000萬。
剩下2億份額，能以配貨形式，為主基金擴募1-2億就算符合預期。
輪流聊到下午兩點多，一位中年女人和同伴走進小單間。
自我介紹叫丁穎，君泰證券財富管理部門，專門為一些高淨值個人客戶理財。
“我的這位客戶是明星，她正在橫店拍戲，實在沒時間來現場，想透過電話跟我們聊幾句。”
她邊解釋著，邊開啟微信，展示照片：“我剛給她傳過去保密協議，已經列印出來，簽完字了。”
“當然，李泠女士人氣很高，也請謝總和林總，幫我們保密。”
李泠，照片放大保密協議上的手寫簽名，筆跡秀氣。
謝可逸喝口水，林圖南坐在旁邊點頭，兩人狀態還挺輕鬆的，默契對視一眼。
風口在哪兒錢就在哪兒，這些年風投行業火熱，不少明星愣頭愣腦衝進來。
這群人手裡現金流是真的強。
特別幾位頂級女藝人，紛紛以身入局，要麼捨命對賭上牌桌，要麼施展交際屬性，跟著大佬一起玩……
“坦誠地說，我認為今天，大家對於專項基金+主基金的質疑在於，專項基金是不是給主基金填坑的？”
趁著等待語音電話的功夫，丁潁直言不諱點明核心問題。
剛剛已經回答過很多遍這個問題，謝可逸解答：“主基金的重點投資專案，已經基本鎖定了，我們會在新零售、硬科技兩個方向發力。”
“那麼對於專項基金……”
丁潁話說到半截，被同事出言打斷，語音通話接通開擴音。
“謝總、林總，你們好，我是李泠……很抱歉沒辦法去現場，額外佔用你們的時間……”
李泠在電話那頭客氣打招呼，然後跟丁潁簡單對接情況。
謝可逸被林圖南戳了戳胳膊，偏頭看向他面前的手機，百度介面顯示著大明星的詞條。
看起來沒有丁穎說的那麼火……
“ok，我們繼續聊，對於專項基金，我們作為市場化LP，是不是可以有更多保障？”
“杭城國資會承擔優先資金，深源的出資承擔中間層緩衝墊，這支基金的‘反脆弱性’無需擔心。”
“呃，反脆弱性就是抗風險性。國資LP只追求保本，把他們的收益讓渡出來給我們。”丁穎朝著電話代為解釋。
她的明星客戶真不懂這些黑話，大家可以簡單點。
謝可逸和林圖南調整方式，儘可能淺顯說人話。
畢竟強勢歸強勢，明碼標價做生意，並非拎刀宰豬。
李泠安靜旁聽，偶爾插話問幾句，大差不差都在關鍵處，不傻。
“現在的情況就是，專項基金大機率能賺錢。”
她基本瞭解情況後乾脆說：“但據我所知，目前盛創的估值在2個億左右，而整個專項基金的募資規模就4個億了。”
“那麼它未來的股價要漲到多少，專項基金持有多少股份，我作為投資人才能收回本錢？”李泠很不客氣。
按照專項基金持有盛創20%股份計算好了，極端情況下，盛創要20億估值，LP才堪堪保本穩賺。
至於投資沒有穩賺的說法……
沒有穩賺，大傢伙腦子有病，跟你在這兒玩強行繫結投資？
今天現場提前走掉的大部分LP，本質原因就在這裡。
——盛創是個好專案，但還沒有好到，足以令大家看到穩賺希望。
只不過，到場到的LP或多或少懂點行情，會考慮到盛創的高速增長預期，以及謝可逸個人品牌效應，沒必要把這個邏輯挑明。
李泠完全不懂這些，說起來毫無負擔。
電話那頭背景音，傳出經紀人催促下樓去片場。
“謝總，我這人說話比較直接，您別見怪。”
她進一步直言：“我們可以算一個合適的估值，您直接轉給我一點盛創的老股。簡單點，別那麼複雜，錢直接到您個人手裡，比專項……”
“咳咳咳，那個，李女士，您先忙！我們回頭再聊。”
丁潁一瞬間心底發涼，用力咳嗽著，猛地把手伸向手機，然後撈了個空。
李泠這話在風投業內，基本等同指鼻子罵人，你不就是想把投資人的錢，裝進自己口袋裡麼。
道理是這樣的，出來混，誰不是為了賺錢！
但深源是一家嶄新的機構品牌，謝可逸是業內最好的第三代投資人之一，這都不僅僅是砸他飯碗，而是往他臉上潑屎……
“李女士，您所說的這個專案，預計下月中旬進行A輪融資。”
謝可逸攥著電話：“這個專案，目前直播帶貨場均交易額500萬。”
“剛剛啊，我已經在現場展示過了，丁穎總可能沒跟你說，你可能也不知道。”
他語氣平靜：“以它的資料增長，下輪估值會是8億元。”
電話那頭李泠沒聽懂，但敏銳感覺到，好像說錯話了。
丁潁臉色變幻，強行擠出個難堪笑臉，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場均交易額500萬，到下個月中旬，按照40場直播計算，總交易額2億，最多給三倍6億估值到頭了。
再往上虛高全都是泡沫，有價無市，沒人會投的……
“行了，你先忙吧……”
謝可逸正要結束通話電話。
“李小姐，我朋友手裡有一點盛創的老股，20億估值便宜轉讓給你！”
林圖南忽然站起身，摁住他肩膀，要過電話說：“籤對賭，半年之內盛創估值不到20億，我朋友原價回購。如果到了20億，你需要按照30億的估值，補差價。”
“我用兩套深圳灣一號的房產，幫我朋友做擔保，寫進合同裡！”
電話那頭寂靜無聲，丁潁用力踢了一腳身旁的男同事。
後者不得不硬著頭皮站起來，開口打圓場，李泠尷尬說聲再見結束通話電話。
“那個，林總、謝總，非常不好意思，我家這個客戶她確實……”丁穎想要道歉解釋。
林圖南擺手打斷：“我會給你家老闆打電話，包括你這位客戶，以後不要做風險投資了。”
“林總！我覺得您這樣講特別不合適，無論是8億估值，還是20億估值對賭，非常不專業，我們都知道這不現實。”丁穎瞬間變臉。
以李泠剛剛說的那番話，加上她明星身份的影響力，一旦傳出去，以後大機率真就沒法做金融投資了。
哪家機構都怕被她整這樣兩句的指控……
丁穎只能想辦法反制，暗示林圖南說的內容同樣很衝動，傳出去了難免讓人懷疑，深源宰外行的高淨值LP。
“謝總，大家都是同行，我們都是懂規矩的。今天這件事確實是我們的問題，我回頭，立刻給您聯絡兩家優質的機構LP。”
言語間暗暗威脅，又直白許諾好處。
丁穎眸光閃動眼巴巴地，盯著始終平靜如常的謝可逸，真誠補救。
“你說的是你的規矩，30天后，盛方創界A輪融資8億估值。”
謝可逸站起身，看向林圖南，然後抬手指向窗外：“半年20億估值的老股對賭轉讓，對全市場有效。”
“深源，有深源的規矩，說到做到。”
小單間房門敞開，夕陽傾灑斜照出窗。
窗外黃浦江面燦若金石，無聲奔湧，靜水流深。
許可語出現在門口，聞到煙味不自禁皺了皺鼻樑，看著兩道並肩坐在窗邊，懶洋洋拉的老長的背影。
“謝總，後面沒有人了，咱們撤？”
“撤。”
“謝總，您怎麼抽上煙啦？”
“林總硬給我點上的。”
“林總，你都有孩子了，抽菸無所謂，謝總還沒成家呢。”
“……謝總給我點上的。”
林圖南跟在謝可逸身後走出小單間。
獨留許可語眨巴著茫然眼神，心想，到底誰點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