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撥，倒退兩個小時。
8:45分，謝可逸離開健身房，驅車返回公司。
月餘籌備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公共辦公區的工位基本被填滿，只是今天週日稍顯冷清。
“萬仔，聯絡媒體了嗎？”謝可逸走進靠窗的CEO辦公室。
萬佳跟在其後，將一杯咖啡擺到辦公桌上：“我馬上聯絡。”
“先暫緩，我對外放了點風，晚點應該會有媒體主動聯絡你。”謝可逸開啟電腦。
按照原計劃，主動找媒體宣傳需要付出人情。現如今透過FA放風，等媒體主動聯絡，則是收人情。——和快影談判的邏輯相同，被需要才有價值。
風投行業常把‘資源整合’掛在嘴邊，事實上哪裡有那麼資源空置，平地摳餅生造需求，屬於傳統藝能。
“十分鐘後開會。”謝可逸下達指令。
萬佳今天略顯沉悶，乾脆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前天謝可逸的嫂子來魔都了，跟她見面之後轉去杭城，昨天鄭盛方發來訊息，表示盛方文化要變更股份。
按照盛方文化現今估值計算，5%股分價值1300萬，但實際轉讓價格……萬佳估計最多不超過500萬。
謝可逸請自家嫂子代持股份，實在想繞開她這位深源的投後管理負責人，並非做不到。
但他沒這樣做，來自老闆的信任，令萬佳暫時感覺有點壓力。
…………
分，外灘。
午日微風伴著黃浦江的水汽，吹過樓頂露臺餐廳，融入餐客們的喧囂。
臨江長桌圍坐十來位精緻男女，人均名牌穿搭，女士自帶香風男士頭抹髮膠，言談間蹦出生硬高階感遣詞造句，偶爾夾雜英文單詞。
沒錯，這些都是金融業精英。
“正在募集首期基金，說明剛離職不久，投中過兩個獨角獸的頭部機構明星投資人……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人。”
坐在主位的女人，捧著手機逐句分析，陰陽道：“這訊息能賣8萬，市場瘋了還是我瘋了？”
“也不一定哦，在座的各位，誰不是投中過獨角獸專案的明星投資人？”
身著騷氣純黑襯衫的中年男插科打諢，頓時引起陣陣鬨笑。
按照行業慣例，券商總部大樓裡的保潔阿姨，都常年參與百億併購專案，他們自然也是參與過超級明星專案的FA嘛……
坐在主位的女人被打斷，見縫插針又說：“這訊息不會是誰扔出來炒作的吧？”
“光子新科雖然去年剛成立，但還是挺靠譜的，我跟他們創始人打過交道。”黑襯衫中年男再次打圓場。
另有人跟著補充：“主要還是看賽道本身唄，‘直播電商+SaaS’非常新啊，大家有在看嗎？”
去年某家頭部機構的小佬，對FA說我要重倉奶茶，隨著FA把訊息擴散，吸引同行跟進。
間接拉高其投資的某家網紅奶茶品牌，估值原地飛漲一截。
再有，投資人把投資方向放風給FA，透過FA的反應，測試自身投資方向是否受市場認可。
這種事偶有發生，招式很好用，好用，建立在毀信譽的基礎之上……
所以做主位的女人接連兩句，毫不掩飾惡意，就是想踩光子新科—呂雅琳！
換做私下場合，包括黑襯衫中年男在內，大傢伙都不介意迎合她兩句，這麼多人在場，就委實沒必要了。
風投行業接觸專案渠道非常封閉，同行之間互相推介，屬於特別常規且靠譜的方式。
如此生態環境中，才有FA的生存土壤，信譽和人情等同飯碗，非常脆弱經不起磕碰。
傻逼才願意無緣無故，拿自己的人情碗去砸同行的信譽碗，和氣生財嘛。
被主位女人攪和，大傢伙興致缺缺結束這次聚餐，一番明爭暗搶之下，黑襯衫中年男成功搶到結賬權。
開發票拿回公司報銷，在場每個人A的錢，自然是揣進自己口袋。
美滋滋！
黑襯衫中年男數著新鮮出爐的小金庫，駕駛沃爾沃回到家，陪老婆孩子聊會天，拎著兩瓶青島精釀鑽進書房。
“呼。”
兩瓶啤酒下肚，彈掉指尖菸灰，中年男查閱電腦螢幕顯示的工商局企業查詢資訊，長長舒了口氣。
聚餐時，坐主位的那女人腦子不聰明，卻未必有錯。
光子新科不是沒有聯合新創基金炒作的機率，倒推一下，他們已經投資了某個‘直播電商+SaaS’專案，故意造勢拉同行們跟進！
那麼便需要一個正確解題思路。
中年男綜合今天上午圈子裡流傳出來的資訊，用企業查詢軟體，彙總三個月內江浙地區全部新註冊的電商公司。
直到暮色漸起，放鬆身體靠住椅背，將乾癟煙盒扔進垃圾桶。
沉思片刻抄起手機，想想這個月組裡的專家諮詢經費預算，手指懸在一位交大計算機學院教授電話號上方，咬咬牙點選撥通。
他所在的FA，自有長期合作，信任值深厚的風投機構。
只要直播電商這個賽道能投，光子新科是炒作才好，大家共襄盛舉！
反倒倘若不是炒作，光子新科居然就這麼把訊息賣出來了，挺短視的，這輩子吃不上四個菜。
“喂，湯教授啊，對，是我……哦，已經有別家FA約您的時間了？也是向您諮詢直播電商，哈哈哈……沒關係，回頭我去拜訪您……”
中年男結束通話電話，撥通備選專家電話號。
答覆相同，被同行預定了！
狗日的，這才幾個小時啊，週日都不休息的麼。
回想中午聚餐那一張張輕描淡寫嘻嘻哈哈的臉，暗罵一句奮鬥逼，繼續撮著牙花子聯絡專家諮詢。
…………
分，陸家嘴。
男人坐在電腦前，摘掉黑框眼鏡，電腦螢幕幽亮，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線條。
“杜總，光子的資訊源買到了，確定是清湖謝可逸，他應該在看杭城的直播電商專案。建立的深源基金，據說首期募資規模不小，手頭好像是有重點專案的。”
下屬敲門走進會議室，彙報確鑿資訊和分析推測。
杜仲不置可否，下午已經給清湖的蔣建明打電話確認過，買光子新科的訊息不過是從多個角度聽一聽。
事實證明，這八萬塊錢，死的比竇娥還冤。
“杜總，我們跟進一下這個賽道？紅嶺、五原幾家頭部風投機構，最近都在看SaaS賽道。”下屬試探著提議。
“短視。”
杜仲簡潔有力評價，扶案起身踱步到窗邊：“深源已經鎖定具體投資專案了，謝總在篩選A輪以後的投資方，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呃，謝總手頭的專案，是個‘融資俱樂部’。”
下屬敏銳跟隨老闆節奏，調整稱呼，給出標準答案。
“這意味著，我們現在應該爭取繫結深源，幫謝總把他手頭的專案做起來！”杜仲鏗鏘有力宣佈。
這個時候，想著搜尋優質直播電商專案推薦給其他機構，這輩子最多也就能吃四個菜了。
黑馬風投機構的深度戰略合作FA，創造‘直播電商’風投熱點賽道，輔導直播電商上市第一股……
何為品牌？
品牌就是，當把盛創這個專案寫進公司簡章首頁，便有無數直播電商領域的專案，帶著錢主動找上門，大喊教練我想跟你學創業！
杜仲看著窗外燈火輝煌，堅定的做出決策：“小陳，我們都得端正態度，以後沒有清湖謝可逸，只有深源的謝總。”
“抱歉，杜總，我的想法有問題。”下屬無話可說，垂首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