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街頭。
小王站在寶馬車前，努力睜大雙眼，認準一輛迎面駛來的網約車，臉上掛起矜持微笑，離得老遠便微微欠身揮手示意。
網約車停穩，當即一步上前拉開後排座車門，壓低聲音振奮道：“閆總，幸不辱命！”
“嘖，上車說。”
閆言眉頭微皺，咂吧下嘴輕斥一句，邊下車邊目光掃視周圍。
小年輕辦事不妥當，就這麼把他的車停在路邊，要是被開違章罰單，還得拿回公司報銷。
網約車司機斜眼瞄著後視鏡，目送兩個腦袋狗狗祟祟鑽進寶馬車，考慮要不要打舉報電話賺點獎金。
大晚上裝特務接頭，神經病。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詳細說說。”
閆言坐回自己的寶馬車，雙手握住方向盤，盡在掌握感令他舒服的長舒口氣。
“傍晚離開公司，我開車送謝總去了北大職工家屬樓。他先去拜訪大學老師，然後跟老師一起，去雪茄吧和位元組張立冬見面。”
小王雙手扶膝正襟危坐，表情認真回憶。
閆言面無表情：“除了這些，還有別的沒？”
“去雪茄吧途中，謝總和他的老師聊天，提及幾位校友名字：謝鑫、張南、陳麟。”小王神色一肅。
謝鑫，現任頭條副總裁，分管技術研發；張南，現任位元組互娛事業部負責人，抖音核心團隊成員；陳麟，前頭條產品負責人，現任抖音專案負責人。
三人履歷中皆具備北大背景。
快影對這位逐漸展露黑馬姿態的競爭對手，瞭解很詳細。
閆言微微頷首，小王辦事還是得力的。
張立冬作為商業化負責人，在位元組地位高來高去，謝可逸與其與其約見，表達不怕一拍兩散的態度而已。
反倒他這幾位校友資源組起來，從技術到產品，具備很強的業務執行能力。
讀個好大學，還真是校友遍天下。
“呵，光華狼？”
打發走小王，閆言坐在車裡低聲自語，用手機有一搭沒一搭敲擊著手掌虎口。
他不太能理解，謝可逸這個莫名其妙的暱稱。但是在江湖混，凡有名號傍身，那肯定就不好打發。
抖音是黑馬不假，現如今月活使用者資料有300萬，亦或者500萬？
就算集體失智，立即啟動直播電商業務，這塊墾荒地能種幾粒米。
還不夠，差一點點意思，位元組就是個幌子。
閆言想明白思路，抄起電話撥通電話，打給老東家阿狸的前同事。
…………
次日上午，快影總部會議室裡，雙方再次分列兩旁相對而坐。
談判核心爭議點只有一點：快影既想要延遲到兩個月後戰略入股，又不想多花錢。
“閆總，‘盛方創界’則需要快影開放後臺，共享使用者行為偏好等精確資料。”鄭盛方自有關注重點。
閆言為難道：“你說的使用者資料，在任何網際網路平臺都是商業核心，在戰略入股之前，我們不可能對你們開放。”
“我們只有拿到使用者資料，才能精確定位，把我們的電商直播間，推薦給那些更容易購物消費的使用者。”
“鄭總，我們會考慮怎麼推流，你做好直播間內容就好了。”
閆言狀態很輕鬆，一遍遍重複觀點。
不著急，等阿狸前同事發來訊息，就能確定真正底線了。
謝可逸坐在鄭盛方身旁，任由局面陷入僵持，幾乎全程保持沉默。
“我看一時半會兒也談不出結果，先去吃午飯？我們食堂的酸菜燉豬肉味道很不錯，謝總您嚐嚐家鄉菜。”閆言風輕雲淡說笑。
“閆總，聊了這麼久，大家都很為難。”
謝可逸指尖滑動手機，低頭看著螢幕：“我說句公道話怎麼樣？”
“您講。”閆言收斂表情。
“既然快影覺得，這件事站在合作角度，難以給到盛創誠意。那不如站在敵人的角度。”
謝可逸話音落下，現場氣氛瞬間出現停滯。
閆言不自禁伸手拿起手機，身旁幾位專精談判的同事，則齊刷刷坐直身體。
“我跟宿總講，啟動直播電商業務，對快影而言是防守動作。抖音在後面追你們的使用者增長，淘系在前面擋你們的商業化路徑。”
謝可逸豎起胳膊，翻轉手機螢幕，朝眾人展示：“所以現在我們換個思路。”
“快影跟盛創合作：是為了避免自家商業化道路，被盛創+淘系卡死生態位置。”
阿狸戰投-袁悅——只相隔一張長桌，手機螢幕來電顯示，聯絡人備註看的清清楚楚。
目送謝可逸乾脆起身離席，去會議室外接電話，閆言和幾位同事交換眼神，同時想到一個商業名詞。
殺手收購。
在醫療製藥行業很常見，巨頭為了保護自家產品的市場份額，收購同型別競爭商品的專利，乃至直接把競品公司收購。
然後扔進倉庫裡吃灰。
繼續銷售藥效不一定更好，但一定更好賺的自家產品。
因此現如今的問題變成：盛創文化轉投淘系，是否有可能卡死快影的商業化道路？
無所謂自家好不好，單純基於不能讓對家好的樸素思想，也得綁住盛創文化。
會議室裡針落可聞，鄭盛方手握成拳抵著鼻尖，掌心沁出微汗，心裡冒出詭異念頭。
活了小半輩子，沒想到居然有一天，硬生生活出了統戰價值！
在昨晚謝可逸回到酒店之前，鄭盛方萬萬沒有想到，原來是快影需要他……
“咳，鄭總，謝總出去打電話了，我得嚴肅提醒一句，我們之間的談判內容屬於商業機密，如果外洩是違法的，你明白嗎？”
閆言表情緊繃，沉聲打破寂靜。
嘩啦，會議室門被推開，謝可逸把手機扔到桌子上。
他坐回椅子身體後仰：“閆總，今晚我要跟私人朋友吃飯，她是你阿狸的前同事，你要來敘敘舊嗎？”
“不好意思，謝總，我接個電話，你們先談。”
閆言說不出是甚麼感想，攥緊手機走出會議室。
鄭盛方想不到，他就更想不到了。
為甚麼放屁的功夫邏輯變幻，難道大家今天聊了整個上午的內容，不是盛創要如何跪著接住快影賞飯？
退一步講，就算盛創轉投阿狸又能如何？
對於快影而言，最多不過是合作失敗，放緩商業化程序。
可是當謝可逸從犄角旮旯裡把‘殺手收購’這玩意拎出來，就變成了戰略層面的防守動作，所謂戰略，是指：一旦失敗必須有人站出來背鍋。
閆言剛來快影一個月，他真扛不住這口鍋。
“去年集團調整業務，集團戰投部門和微蟻戰投先後挖過謝可逸，他留在清湖升任ED，轉而把袁悅介紹到集團戰投部門任總監，他們倆關係應該不錯。”
“有多不錯？”
“這我上哪兒知道去，不過投資圈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跳槽去新東家或自立門戶做的第一個專案，朋友之間能投都會盡量跟投支援。”
阿狸前同事很夠意思，非常直白詳細講解。
底線清晰，接不住。
閆言結束通話電話後迅速做出判斷，努力擠出個笑臉，返回會議室，如春風般溫暖：“謝總，談到哪裡了？我們繼續。”
“談到該午飯了。”
“對對對，我們先吃午飯，上次沒陪您喝好，今天我們一定喝盡興。”閆言滿口應承。
“沒問題，今天不醉不休，所以我們先談清楚。”
謝可逸搖頭輕笑，目光掃過全場：“半個小時速戰速決，大家有問題嗎？”
“……聽您的！”閆言眯起眼睛。
謝可逸挽起衣袖，摘掉腕錶，將之平放到會議桌面：“好，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