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燈火璀璨。
白粥熬足了火候,米香四溢軟爛黏稠。
謝可逸將最後一勺粥咽入腹中,拿起紙巾用力揩了把鼻翼間的熱汗,手扶撐起的肚子悠悠吐出口氣,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嗯…現在迴音樂節現場,還能看到壓軸表演吧?”
他難得有不好意思的自覺,還沒確定關係,就想連哄帶推強行吃西紅柿,鬼迷日眼。
周峻漫手指尖搭在餐桌邊緣輕盈跳動,笑容促狹故作恍然:“原來你醒酒的方法是喝白粥啊?”
“被你看出來了,我行走江湖千杯不醉的獨家心法,別洩漏給別人。”謝可逸轉瞬恢復臉皮厚度。
周峻漫無語,眨著一雙明眸左右端詳,沉吟道:“可是馬上要到十點了,我們回去來不及,怎麼辦?”
謝可逸放下挽起的襯衫袖口,又突然想起整個下午都沒看手機,得處理一下工作資訊,萬佳等著回覆呢。
周峻漫好整以暇,靜靜注視著他陷入忙碌,招手叫來服務員買單。
“我來。”謝可逸抬頭示意。
“來你家用餐的情侶,是不是男士買單居多啊?”
“……女士,一共747元,我掃您。”
服務生僅猶豫一秒鐘,運用小腦果斷機智做出決策,周峻漫滿意地挑了下眉毛。
謝可逸不以為意只是笑笑,一頓飯而已,她喜歡這種感覺配合即可,拎著她的雙肩包,挽起手臂走出餐廳乘坐電梯下樓。
“那我送你回家?”
“你把我送到家,然後再打車回家?這也太紳士了吧。”
“吃人嘴短,必須得盡到禮數嘛。”
說話間電梯抵達一樓,謝可逸嘴上說著客氣腳下未動,電梯門重新關閉繼續下行。
銀灰色的賓士西裝暴徒衝出地下停車場,都市街景霓虹閃亮,令本就微弱的方向感知能力再度遲緩,直到進入地下隧道,謝可逸才辨認清楚路線。
過了江就是外灘,周峻漫的住處不在這邊。
倒是他的清水裝外灘大平層,兩人清明節前那晚來過。
“有位朋友對我講:如果說做私募的男人是理性務實,投行男個頂個社交達人,那麼每位風投男的身上,都有股少年氣的英雄主義。”
周峻漫搶在謝可逸開口之前說。
油門踩到底推背感十足,降下車窗,發動機轟鳴混著風聲震耳欲聾。
謝可逸只能攥緊安全帶,事實上他也辯駁不了甚麼。
正如同周峻漫下午在音樂節現場,脫口而出的那句:行則將至。
風投是一份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的工作,樂觀主義者和悲觀主義者都不適合,只有被幹倒一萬次,依然能爬到終點,才適合投資風險。
而這個過程中,支撐往前爬的信念,遠沒有那麼高大上,無外乎一遍遍給自己洗腦——我能投出一下家微軟、蘋果,我和全世界最牛逼的創始人並肩而站,未來必將改變世界。
這可不正是少年氣,金剛葫蘆娃、哪吒、江流兒,但凡是個大人誰能幹出這事兒……
“我原本以為,我會享受到你的少年氣,我預期到這並不簡單,但完全沒想到你會這樣猶豫。”
嘎吱,輪胎抱死劃過地面聲音尖銳。
周峻漫雙手用力抵住方向盤,仍然被巨大慣性推動肩膀前衝,她額前碎髮凌亂,偏頭看向身旁。
“是我過於主動表現的太廉價了嗎?還是太緊繃,讓你感覺有壓力?”
“我接下來會很忙,沒時間談戀愛。”
謝可逸張了張嘴,嗓子眼裡酸水一陣翻騰,緩過氣徑直推門下車走人。
實際答案是沒底,從清明節前至今始終未能搞懂,自己憑甚麼值得千金貴女如此用心。
清湖資本會直接拉黑離過兩次婚及以上的創始人,圈子裡不成文的規矩。
妻子比創業合夥人更重要,普通人離個婚都會為分家產上法庭,如果一位創始人對婚姻很隨意,那就等死吧。
土豆網創始人衝擊上市期間鬧離婚,導致上市中止黯然出局,此類帶著血的慘案不勝列舉。如今輪到謝可逸自己創業了,短時間難以予以確定關係……
周峻漫望著車窗外背影漸行漸遠,一張俏麗臉蛋肉眼可見漲紅,雙手攥緊方向盤白皙手背可見青色。
沒錯,來日方長是她說的。
但謝可逸從京城回來,下飛機直奔音樂節現場,明明宛若鬼迷心竅,結果吃過晚飯後又一副聖人模樣。
先進後退的剋制落差,令人非常無法接受,周峻漫不明白自身究竟差在哪裡!
“女士,這裡不能停車,夜間巡邏聯絡不到您,會把車拖走的。”
小區門崗保安客氣提醒,未能得到絲毫回應,女人追著男人的腳步衝進小區。
他哎了一聲,正要發揮工作職責所在,師傅從保安亭裡閃現出來,將他攔到身後。
目送男女二人身影消失,師傅背手掐著對講機,邁開四方步走到路邊,經驗豐富朝車子點點下巴。
路燈昏暗燈光照射下,一把車鑰匙靜靜躺在車頂,觸手可及——隨意。
保安咂吧下嘴撓著後腦勺,日你溫,有錢了不起啊,這種蠻橫娘們沾上了,這輩子沒好日子過!
“我要離開清湖了,自己做風投基金。”
“抬頭,好好看我的淨值曲線。”
“我很忙,創業風險很大。”
“說,你創業想不想拿到LP的投資?嘴上說著風險很大,怎麼一點都感覺不到,嗯?”
“不是,你別這樣,我覺得我們需要冷靜期。”
“募資冷靜期只有24小時,早過時效了,我現在要強制認購,最大份額!”
從電梯到家,兩個雙肩包摔落在一梯一戶的門口,謝可逸倒退著開啟房門,周峻漫正面悍然闖入。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投資人堅持出資認購到底,基金管理人無力抗拒,貌似也是職責所在啊。
…………
日上三竿,陽光明媚。
黃浦江一如過往千年靜謐流淌,不曾有過任何變化。
“我中午去公司,你放心吧,準時開會。”
謝可逸揉搓眼屎翻身坐起,結束通話萬佳打來催促他去公司的電話,下床光著腚轉了一圈沒找到衣服,才想起來這間是次臥。
還好昨晚最後到次臥也沒消停,扯起墊在床墊上的浴巾圍住下半身,回主臥找衣服穿。
經過客廳時,陽臺上烘乾機嗡嗡響著,廚房裡飄出淡淡飯菜香氣。
排骨湯的味道,起床那麼早?
謝可逸嗅嗅鼻子,彎腰抬腿套上條大褲衩,後腰略酸頓時一陣心累。
沒休息時間,手機鈴聲再度響起,鄭盛方打來的。
“喂,盛方。沒錯,如果你們能新籤頭部網紅主播,可以跟快影談扶持,但是網紅主播要有防跳槽條款保證。”
“對了,我正好有事跟你說。你甚麼時候有時間,儘快來趟魔都,我給你介紹幾位蘇省的老闆。”
“夢潔做海外高階品牌代工出口的家紡產品線,你來聊聊看能不能談個最低供貨價,最好爭取拿到電商獨家供貨合同。”
“小電子產品?嗯……就是無線耳機,充電寶這一類產品?……對對對,我知道蘇省的工廠這些產品做得很好……”
謝可逸來不及套衣服,快步走向廚房。
周峻漫的長髮用根筷子挽在腦後,身上一件明顯不合適的寬大白襯衫,正站在灶臺前切蔥花。
見他放緩語調,晃晃蕩蕩走過來,笑顏明媚點點頭。
“行啊!到時候你來談唄,都能談!選品供應鏈這塊不是問題,我們的目標是打爆款。”
謝可逸湊到周峻漫身後抱住她,歪頭用肩膀夾住電話,笑呵呵說:“嗨,眾人拾柴火焰高,我也是力所能及。”
“不麻煩,你別客氣。”
他大言不慚,風輕雲淡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