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刺痛了田心雅。
她和江震確實經濟不寬裕,醫學生的漫長培養週期讓他們比同齡人晚起步多年。
但她不認為這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
“江震有自己的追求,”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我們選擇留在這裡,是因為這裡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醫生,救治更多的人。”
“救更多的人?”江建國苦笑,“你父母在本地,坐公交車一小時就能見到女兒。我們呢?從魯省到這裡,飛機票都得好幾百,還不算時間和精力。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老了怎麼辦?”
話題陡然轉向了更現實也更沉重的問題。
田母試圖緩和氣氛:“現在交通方便了,孩子們也可以常回去……”
“常回去?”江建國搖頭,“他們做醫生的,哪有時間常回去?急診、手術、值班,去年春節江震就是在醫院過的,年夜飯都是吃的盒飯!”
江震終於開口:“爸,這是醫生的職責。您當初不也常說要為人民服務嗎?”
“為人民服務沒錯,但也不能不要家!”
江建國情緒激動起來,“我就你一個兒子,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每次打電話都問孫子甚麼時候回來。你讓我怎麼回答?”
桌上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服務生上菜時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輕手輕腳不敢多言。
王秀蘭擦擦眼角,聲音哽咽:“江震,媽不是不支援你的事業,但你也得為家裡想想。你姑姑家的兒子,雖然只是個普通公務員,但每週都能帶著老婆孩子回家吃飯。你表姐在縣醫院當護士,每天都能見到父母……”
“媽,人各有志。”江震的聲音低沉但堅定,“我和心雅選擇留在這裡,是因為我們相信這裡能讓我們實現最大的價值。”
“價值?”江建國冷笑,“我看你是被大城市的繁華迷了眼!甚麼價值?買不起房,生不起孩子,這就是你們的價值?”
這話太重了。
田心雅感到一陣眩暈,她看到父母臉上的尷尬和心疼,看到江震緊握的拳頭和泛白的指節,看到江母眼中的淚水和江父臉上的失望。
“叔叔,”她深吸一口氣,“我和江震選擇彼此,也選擇我們的職業道路。如果您認為我們留在滬市是個錯誤,我很抱歉讓您失望。但我們不會因此改變決定。”
江建國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那聲音裡滿是疲憊:“罷了,罷了,兒子大了,由不得爹孃了。”
那頓晚飯在不愉快中草草結束。
江建國幾乎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喝酒。
王秀蘭偶爾試圖找話題,但都無濟於事。
田心雅父母禮貌而剋制,但早早便表示旅途勞累,需要休息。
送父母回酒店的路上,田心雅和江震一路無言。
直到回到公寓,江震才從背後抱住站在窗前的田心雅,將臉埋在她的頸窩:“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田心雅轉身抱住他,淚水終於落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只是,心裡有些難受。我們都沒錯,為甚麼這麼難?”
那一夜,兩人相擁而眠,卻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田心雅想起了剛上大學時,她和江震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想起了這麼多年,他們一起做實驗,一起寫論文,一起收集資料的種種。
他們曾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克服一切困難。
但現在,他們面對的是無法用醫學知識解決的難題——親情與理想之間的鴻溝。
第二天,江震父母突然提出要提前回魯省。
“家裡有點事,我得回去處理。”江建國解釋道,但誰都明白這不過是藉口。
送他們去機場的路上,車裡氣氛凝重。
值機櫃臺前,王秀蘭拉著田心雅的手,眼眶通紅:“心雅,阿姨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太想兒子了。你能理解嗎?”
田心雅點點頭,喉嚨發緊:“我理解,阿姨。”
江建國拍拍兒子的肩:“照顧好自己,有時間常回家看看。”
看著父母消失在安檢口的背影,江震久久沒有動。
田心雅輕輕握住他的手,發現他在微微顫抖。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江震突然問。
田心雅搖頭:“如果追求理想是自私,那我也是自私的。但我們選擇的道路,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些需要我們幫助的患者。”
回到醫院,工作立刻淹沒了他們。
查房、手術、病例討論、學術會議……
醫生的生活沒有太多時間沉浸在個人情緒中。
但每當深夜下班,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田心雅都能感受到江震的沉默比以前更加沉重。
一週後,江震收到母親的資訊:“你爸高血壓犯了,在醫院住了兩天,怕你擔心沒告訴你。現在已經出院了,別擔心。”
江震盯著手機螢幕,良久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田心雅發現他在陽臺抽菸——他戒菸已經三年了。
“江震……”她輕聲喚他。
他掐滅菸頭,轉身抱住她,聲音沙啞:“我爸從來不說自己不舒服,這次一定是真的難受了。”
“我們要不要回去看看?”田心雅問。
江震搖頭:“我打電話回去了,媽說沒事。而且下週你有三臺重要手術,我也有學術會議要參加。”
這就是醫生生活的殘酷之處——即使是家人健康出問題,也可能無法立即趕到身邊。
那晚,田心雅做了一個決定。
她聯絡了魯省幾家頂尖醫院的同學和前輩,諮詢了那邊心外科的發展情況和工作機會。
同時,她也開始研究滬市對青年醫生的住房優惠政策。
兩週後,田心雅的父母再次來到他們的小公寓。這次,他們帶來了一本存摺。
“這是我們這些年為你攢的,加上家裡的老房子賣了部分份額,”田母將存摺推給田心雅,“不多,但應該夠你們付個三居室的首付了。”
田心雅愣住了:“媽,這怎麼行?那是你們的養老錢……”
“傻孩子,你們好了,我們才能安心。”田父溫和地說,“江震是個好孩子,他父母的心情我們也理解。但你們有你們的路要走,我們支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