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的火藥味，時隔多年，依舊帶著餘溫。
展顏說的很誠懇，神色也很坦然。
季晚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平靜地回視。“我知道。”
“但我後來想明白了，”展顏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衚衕裡騎著腳踏車慢悠悠經過的老人，“謝時宴需要的，或許不是我那種能為他出謀劃策的睿智，而恰恰是你那種穩定、包容的‘安靜’。
他的世界已經充滿了挑戰、不確定和巨大的精力消耗，他需要的港灣，是平靜的，而不是另一片需要征服的海域。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我給他的，只會是壓力，而你，給了他餘地。”
她笑了笑，這次的笑裡多了幾分釋然和洞察世事後的蒼涼，“這是我這幾年，經歷過起伏，獨自面對過很多個漫長夜晚之後，才慢慢想通的。感情沒有高下對錯，只有合不合適。但這個合不合適，卻不應該是由旁觀者來定義的。”
季晚心中微微震動。
她沒想到展顏會如此直白地剖析過往，更沒想到她的領悟如此深刻。
這幾年，展顏獨自走過的路，顯然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順遂風光。
“你成長了很多，展顏。”季晚真誠地說。
“代價也不小。”展顏輕呷一口茶，澀味在舌尖化開，回甘緩慢。
“不說我了。你呢？外科醫生，尤其是心外科，壓力非同一般吧？怎麼堅持下來的？”
話題轉向自己，季晚放鬆了些許。
“最開始是挑戰，是征服高難度手術的成就感。後來……是責任，是那些信任的眼神，是拼盡全力後心跳重新恢復的震顫。”
她想起一些畫面，有些明亮，有些沉重。
“也有無力迴天的時候。去年有個十七歲的男孩，主動脈夾層，我們做了十一個小時的手術，還是沒留住。他母親在手術室外癱倒下去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季晚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份工作，讓你直面生命的脆弱和醫學的邊界，也逼著你必須冷靜、必須強大。有時候下了手術檯，手還在微微發抖，但面對家屬時，你必須看起來一切盡在掌握。”
展顏靜靜地聽著，她能想象那種壓力，與她的職場壓力性質不同，卻同樣沉重如山。
“你很了不起，季晚。”
這話，是展顏發自肺腑之言。
她是真地佩服季晚，這麼年輕，已經這麼優秀了，還是這麼努力。
更重要的是，她在季晚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年輕醫生身上沒有的特質。
季晚很穩！
這對於一名外科大夫來說，真的是太重要了。
“沒甚麼了不起，只是一份職業，習慣了。”
季晚搖搖頭，“就像你協調那些錯綜複雜的專案，平衡各方利益，推動城市一點點改變，同樣不容易。我們都在自己的軌道上，盡力前行罷了。”
“是啊，盡力前行。”
展顏重複著，似有無限感慨。
她望著季晚，這個曾經的情敵，或者說是她自以為是的情敵，如今坐在對面，神情平和，眼神澄澈，講述著生死壓力，也分享著生活瑣碎。
時間真是最神奇的魔法師，它能撫平尖銳的稜角，沉澱浮躁的心氣，也能讓曾經對立的人，在某月某天的午後，坐在一起，分享一壺茶，聊聊彼此並不輕鬆但都在認真對待的人生。
她們又聊了很久。
聊京市的變化，聊行業裡的趣聞，聊養生，當然，這方面主要是展顏向季晚請教，甚至聊了聊育兒經雖然展顏是理論派，但季晚還是很禮貌的傾聽，並且給予一定的認可。
她們沒有刻意避諱謝時宴，偶爾提及，也像說起一個共同的老友，自然尋常。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柔和金黃。
衚衕裡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還有孩子們放學歸來的嬉笑聲。
茶添了又添，味道已淡，但餘韻悠長。
“時間不早了，”展顏看了看腕錶，“我晚上還有個電話會議。”
“我也得去接墩墩了，今天答應早點回去。”季晚起身。
兩人並肩走出茶舍。
九月的微風拂面，帶著些許涼意。
衚衕裡桂花正盛，點點金黃，香氣襲人。
“下次，”展顏停下腳步，看著季晚，“等你有空，再一起喝茶？我知道還有幾家不錯的店。”
“好。”季晚點頭，露出一個舒展的笑容，“隨時。”
她們在衚衕口道別，一個走向東邊的停車場，一個走向西邊的地鐵站。
背影逐漸拉長，匯入帝都暮色初臨的人流中。
展顏走出去幾十步之後，突然轉身，看著她在司機的保護下坐進車內，然後慢慢駛離。
好神奇呀！
曾經她把季晚當成自己的情敵來防範、算計，但是實際上，她心裡清楚，她在謝時宴心裡一丁點地位都沒有，自然而然地，在季晚眼中，也就根本構不成絲毫的威脅。
所以，所謂的情敵，不過是自己的一種心理安慰罷了。
她哪裡有資格成為季晚的情敵呢？
她甚至都沒有辦法讓謝時宴多看她一眼，就算是有曾經的較為親和的接觸，也不過是謝時宴故意設下的局。
展顏苦笑一聲，該放下了。
早就該放下了。
畢竟，一個男人心裡有沒有你，展顏早在幾年前就已經知道了。
展顏深吸一口氣，經歷過嫉妒、較量和傷心。如今，她和季晚是獨立的個體，是各自領域的行者，是能在某個午後一起品茶、分享人生況味的……朋友？
或許還不是，但至少，不再是敵人。
歲月流經，帶走了青澀激烈的愛恨，留下了更復雜也更豐厚的人生體驗。
那些過往，成了茶盞底淡淡的痕，不刺眼，卻見證著成長與蛻變。
其實這樣就挺好。
沒有那麼多的怨恨和不甘，情緒歸於平靜後，才發現他們可以一起坐坐，喝一杯茶，聊一聊天。
這就夠了。
至於以後還會不會再約季晚出來喝茶，展顏會心一笑。
如果真能約出來，那倒是她的榮幸了。
畢竟，這位溫大夫在業內的名聲如今可以說是水漲船高，想見她的人不知凡幾，比起自己這種需要平衡各方勢力的副科長而言，季晚這樣的工作，才顯得更加純粹和自由。